卷一 洛陽富貴花 少年天子

太后又細問是哪個彈琴,哪個鼓瑟,哪個敲的鼓,都一一叫到眼前來,問姓氏家世,一面頻頻往皇帝看。

眾貴女心知肚明,這是要為天子選妃。像嘉語這樣的宗室女,自知不是主角,都不聲不響退坐一旁。

天子這年十四歲。

元家人都生得好相貌,站在太后身邊,如青松挺拔,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嘉語偷偷打量他。她從前就沒見過皇帝幾次,當時無論如何也都想不到,這個稍顯柔弱的少年,會在六年之後手刃她的父親。

嘉語想得失神,天子注意到有人在看他。順著目光去,是個翠袖雲衫的小娘子,一雙濃眉無須畫,底下兩隻杏眼,瞪人的時候,想必圓溜溜的像只貓兒,再往下,唇生得極薄。都說薄唇每是負心人。

皇帝拿不準她的身份,看她右手邊,大紅瓔珞紗衣,膚光如雪,宜喜宜嗔一張芙蓉面,卻是堂妹嘉言。那這位大約就是姨父養在平城的長女了。當下衝她笑了一笑,正聽見母親問:「……那聲鳳凰叫,到底怎麼做出來的?」

「是編鐘。」有人屈膝作答。

粉白色煙羅紗裙的少女,裙面上零落繪幾片綠萼梅花瓣,淡雅別緻,櫻桃紅寬頻束腰,不盈一握。難得落落大方,讓人一見之下,心生歡喜。皇帝記得之前母親問過,是國子監祭酒謝禮的女兒。編鐘是禮器,祭酒家的女兒通禮器,也算是理所當然。何況謝家大族,人才濟濟,出眾也是應當。

要是選她做皇后,倒沒什麼可挑的,皇帝暗忖:橫豎,小玉兒也做不成皇后,怕就怕……

又聽太后問:「那雄鷹呢?」

「雄鷹是笙。」聲音響亮,活潑。

皇帝看過去。那姑娘穿了妃色曲裾,通身沒見繡花,就只有裾角頗為敷衍地幾道雲紋,這姑娘,是在家裡不受待見吧,皇帝想。他這樣看這姑娘的時候,有人也在看他,只是皇帝卻沒有留意了。

太后笑吟吟問:「你是陸家的姑娘吧。」

「太后明見萬里。」陸靖華從前沒進過宮,竟被太后一口叫出身份,不由又驚又喜,滿臉敬服。

皇帝都快忍不住笑了。

邊上傳來一個含酸帶醋的聲音:「陸家女兒女紅差勁,也算得上是咱們洛陽城裡一景了。」

言下之意,太后能知道陸靖華是陸家的女兒,無非她的衣服手工實在太差勁了——雖然這也是事實,但是說破了,未免叫人難堪。

一時間目光紛紛看過來,說話的不是別個,正是鎮國公的孫女、長安縣主的女兒,皇帝嫡嫡親的表妹姚佳怡。又紛紛都洩了氣,心下了然:除了她,別個也沒這膽子在太后面前放肆。

陸靖華整張臉都漲紅了。

陸家將門。還在太祖時候就為元家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軍功僅次於穆家。遷都洛陽之後,戰事漸少,穆家往清貴發展,數代尚主,牢牢站定在決策中心。而陸家專心守邊,漸漸就被邊緣化。

偏陸家子女極多,教養卻不如其他高門精細,男兒也就罷了,自有沙場揚名,女兒家就難免落下話柄。

姚佳怡這樣說話,太后心中也有腹誹。但是姚佳怡是她屬意的皇后人選,總不好當眾呵斥,教她沒臉。話說回來,她也是為了皇帝,太后這樣安慰自己:如果不是一心撲在皇帝身上,也不至於皇帝多看誰幾眼就動了嗔。

太后不說話,當時就冷了場,那些素會做好人的貴女們,沒一個站出來為陸靖華說話。

莫非是陸家姑娘口無遮攔,平素得罪人多?嘉語默默想,又想道:不對,就算是謝家姑娘,落到這個境地,肯出聲的怕也不多,到底是太后跟前,哪個好去駁姚佳怡的面子,那不是和太后過不去嗎?

良久,也只有陸靖華孤零零的聲音:「阿孃說,女兒家以貞靜為要,所以、所以……」她原是想說,所以衣上不必繡很多花,卻被姚佳怡接過話頭,嘲笑道:「所以能吹出這麼雄壯的笙?」

這一下,陸靖華的臉更紅了,只低著頭,怕眼淚被人看見。

「陸娘子的女紅,我是見識了,」嘉語忽出聲道,「姚表姐的女紅,三娘卻還從沒見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