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婢似主人

沒有,一次都沒有!這一次,薄荷迅速得出了結論:一來姑娘自己做錯的事,從不推諉;二來大家也都長了眼睛,是誰的錯,就是誰的錯,但總有個是非分明。薄荷的嘴張得更大了,簡直收不回來——她雖然呆了點,不用心了點,到底不是真傻:難道說、難道說表姑娘她……

別說是訴諸於口,光是想想,都心裡冰涼。

「如今,你還覺得,說服王妃讓我進宮參加壽宴的人,是表姑娘嗎?」嘉語問。

薄荷搖頭。

「那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薄荷垂著頭,良久,方才掙扎似的說:「我……奴婢……不想離開姑娘。」

她身邊有什麼好。嘉語想著從前她們幾個丫頭的結局,又想起紫萍,嘆氣說:「你如今年歲尚小,放你回去我也不放心。等你再長大一些,我就去求父親,銷了你的奴籍,你……回自家去吧。」

薄荷萬萬料不到嘉語竟是這個打算。

不是說笑,也不是懲罰,而是趕她回家!薄荷在嘉語身邊已經很多年。嘉語說不上好主子,但也絕對不壞。這麼多年了,她已經記不起自家是什麼樣子了……要是家裡境況好,誰捨得賣兒賣女?

再被賣一次,會碰上什麼樣的人?薄荷不敢想,也想不出來。她的人生,已經緊緊和元家絞在一起,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她沒法想象回家後的生活,沒完沒了的挨冷捱餓,隨時可能再次被賣掉的恐懼。

她雙膝一軟,跪在嘉語面前,啞著喉嚨道:「姑娘……姑娘是真不要我了嗎?」

到這時候才知道害怕。

嘉語別過面孔,疏疏說道:「所以,說服母親的不會是表姐,而是六娘子。表姐得知我不進宮的訊息,必然會去找六娘子,她會竭盡全力說服六娘子,一來讓大家敬服她對我的好,二來……」

嘉語停一停,如果是從前,賀蘭袖是必然會促成她進宮,她不進宮,她就沒有機會,但是如今……

如今還會這樣嗎?

還會的,沒有她,誰來成全她光芒萬丈?當然賀蘭袖是美的,可是難道帝都會缺少美人兒?她對於眼下的賀蘭袖,還是個不可或缺的存在……那聽起來簡直像個笑話,實際上也是個笑話。嘉語於是笑了一笑:「表姐給的理由,一定能說服六姑娘,也一定能讓六姑娘說服母親。」

她有這個信心。

她對賀蘭袖的信心,恐怕比對自己還足一些。

從來都是賀蘭利用她,如今她也用她一次……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嘉語也想過,賀蘭會找什麼理由讓嘉言去說服王妃,也許是抬出始平王的慈父之心,也許是為嘉言的名聲著想,也許還有其他。也許是紫萍的死。

她和王妃之間,不過這點誤會,只要進言得當,沒有什麼解不開的。

薄荷這時候卻不關心這些了,只哀哀懇求:「姑娘不要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嘉語道,「其實你說得也沒有錯,我是沒打算帶你進宮,宮裡不比府裡,你沒學得機靈,我帶你去,就是自尋死路了。」

「姑娘,」薄荷咽一口唾沫,「姑娘是要帶連翹姐姐去嗎?」

這回輪到嘉語一呆。

薄荷細細地說道:「連翹姐姐比我機靈,且連翹姐姐是王妃的人。姑娘進宮,需要王妃照應,在王妃面前,連翹姐姐自然比我好說話,所以姑娘一早想的就是帶連翹姐姐進宮……是這樣嗎?」

你看,這世上原本就沒有傻子,只是在被允許的情況下,有人樂意做個傻子,傻子做不下去,自然就會聰明起來。嘉語瞧著薄荷,唇邊一抹輕笑,雖然她不知道,在這世上,是傻子還是聰明人更快活,但是她知道,至少聰明人會比傻子活得久。

已經死了一個紫萍,她不想再死一個薄荷。

「你猜得很對。但是三個月抄經不可以免,你有足夠的時間好好想,想通了就來四宜居找我……你下去吧,叫連翹和茯苓來。」嘉語說。

薄荷給嘉語磕了個頭,這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