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語一直等到下午才等來喜嬤嬤。
暢和堂中,始平王妃和嘉言已經等候多時。嘉語一眼掃過去,沒有看到賀蘭。應該的。她一向不肯自己出面。躲在別人背後,但是功勞從來少不了她。
嘉言抱著一隻雕漆方盒,誠心誠意同她道歉:「昨兒我弄壞了阿姐給姨母的壽禮,阿姐能原諒我嗎?」
嘉語笑吟吟地說:「我怎麼會生妹妹的氣。」
嘉言將方盒推到嘉語面前,開啟來,裡頭一尊佛,眉目之間,光彩儼然,果然與太后有七八分像:「這是我給姨母備的禮,是我對姨母的心意,大概能與阿姐對姨母的心意相比——如果阿姐不生氣了,就收下它吧。」
嘉語也不矯情,微微一笑道:「既是妹妹的心意,我怎麼好推辭。」
始平王妃見狀,一拍手笑道:「好了好了,這才像話,你們是姐妹啊,就要和和睦睦,親親熱熱的,這才像一家子。三娘,明兒一早,你和阿言、阿袖,都隨我進宮去。」
都是聰明人,誦經三日之類的話,一個字都沒提起。
賀蘭袖會一同進宮,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從前賀蘭袖為了進宮,不惜扮作她的婢子,而這一世,她於王妃有救命之恩,自然不需這樣委屈。嘉語唇邊噙著笑,只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她的這個好表姐啊,這一次,又會鬧出什麼樣的花樣呢?
太后壽誕,始平王府的車一早就出了門。
車廂寬大,王妃居左,賀蘭袖、嘉語、嘉言依次按長幼分坐,當中擺著小几,几上零零碎碎的飲子和小食。從前賀蘭可沒有這個待遇。她只能站著,還怕被王妃瞧破,一路都低著頭。
因為始平王府只收到三張帖子,沒有她。
當時嘉語還怒氣衝衝去質問過王妃為什麼,王妃輕描淡寫地回答,咱家有幾個女孩兒,就有幾張帖子,賀蘭娘子雖然好,卻不是咱家的人。嘉語還要再爭辯,王妃就推脫說,是太后的決定。
那時候太后在嘉語眼中,就如同九天之上的神仙,看底下芸芸眾生如螻蟻,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但是怎麼和表姐交代?嘉語記得真真的,記得說起進宮時候表姐放光的眼睛,記得表姐比自己更勤力地練習禮儀,也記得很多次被王妃為難,她站出來給她解圍——她怎麼捨得表姐不能同去?
不知道是誰的點醒,讓她想到了那個主意。起初賀蘭是不肯,嘉語賠了好多好話,說沒有她在身邊會害怕,說她答應過的同進退,說王妃只帶她和嘉言定然包藏禍心……直到賀蘭「勉為其難」,答應扮作薄荷與她同去。
她恍惚記得當時表姐問:「三娘不帶上笛子嗎?」
「帶笛子做什麼?」
「萬一……」賀蘭袖眨了眨眼睛,「萬一宋王也去呢?」
——那簡直是必然,太后壽宴,宋王怎麼可能缺席?那時候嘉語忸怩地轉過頭去:「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如今想起,悚然一驚:原來這個時候,她已經見過蕭阮了!重生以來,她一直沒有仔細想過,總覺得這輩子離他遠遠的就好,越遠越好,最好一輩子不相遇,不相見,但是……她竟然已經見過他了。
不過,那有什麼關係?那有什麼關係!
嘉語挺直了背脊,一遍一遍和自己說:見過又怎樣?見了又怎樣?如今是塵歸塵,土歸土,從前那個她已經死了,元嘉語已經死了!她不必為還沒有發生的事問他一句為什麼,也不必為還沒有發生的事怨恨自己,因為她不必……她不會重蹈覆轍。
「……太后是個很和氣的人,阿袖不用害怕。」王妃閒閒地說。
「阿袖不害怕,阿袖就是聽說,太后是有大福氣的人,所以大夥兒都指著太后生辰,能進宮沾點福氣呢。」賀蘭袖笑著應和。
她這樣會說話,王妃心裡也熨帖,稍稍掀起車窗簾子,遙遙指給姐妹幾個看:「永寧寺的那座浮屠,是太后供養,你們進京時候,應該是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