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金剛怒目

公道。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養在深閨中的貴族少女也許會天真地以為有,但是周樂不是,他也看得出嘉語不是。

他說道:「我不知道有沒有,但是我希望有。」

「我也希望有。」嘉語這樣回答,「周郎君,要記住你今日的話——快走吧,我怕母親還會再來,她可不比我妹子好糊弄,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

「我也希望有。」這是她的回答。周樂心裡一鬆,像是壓在心上許久的石,終於被移開。

——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這世上存在這樣一個不知道什麼緣故對他了如指掌的人,對他是多大一個威脅,確認她沒有惡意,對他有重要。雖然他們身份區別有如天壤,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第二次。

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問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他記住,更不知道她憑什麼肯定王妃會去而復返,但是他明白眼下不是多問的時候,便一抱拳,藉著夜色掩護,匆匆翻窗去了。

嘉語站在視窗,看著消失在草木葳蕤中的人影,一句「保重」卡在喉中,沒有出口。

王妃倒沒有親自來,來的是喜嬤嬤。喜嬤嬤和王妃一樣不喜歡嘉語。

從禮法上講,嘉語教訓嘉言,完全站得住腳,喜嬤嬤也沒法挑。她能做的,只是前來敲打她認清楚自己的處境——是,她是始平王的長女,得始平王看重沒錯,但是內宅,終究還是王妃做主。換句話說,她的前程,大半還在王妃手裡攥著。

她要真害了嘉言,始平王也不能太過偏袒。

因此喜嬤嬤代表王妃來找嘉語時候底氣十足。

當然開口還是客氣:「王妃聽說六娘子無意中弄壞了三娘子給太后準備的壽禮,責罵了六娘子淘氣,另備了幾樣東西,讓三娘子挑挑。」話扣住「無意中」、「淘氣」,輕輕巧巧,把嘉言的責任全卸了去。

掀開托盤上的錦帕,嘉語還沒怎樣,薄荷已經「哇」地一下讚歎出了聲。

這少見多怪,喜嬤嬤打心眼裡瞧不上,嘉語卻沒在意,只見托盤上擺的三樣東西,最奪目的是一柄玉如意,色澤溫潤,雕工流暢;又一串十八菩提子手鍊,難得菩提子大小彷彿,每顆上都刻了一尊佛像,栩栩如生;又一卷經文善本,嘉語雖然不如太后崇佛狂熱,也看得出價值不菲。

看來王妃手上,還真攢了不少好東西,嘉語戲謔地想,口中只道:「有勞嬤嬤。」

「三姑娘選一樣罷。」喜嬤嬤催促道。

嘉語搖頭:「我就不選了。」

喜嬤嬤愣住:「三姑娘是嫌棄?」

「當然不是!」嘉語哪裡肯留這個話柄,當即否認,「這幾樣,隨便哪一樣,都比三孃的手抄卷要珍貴得多,但是手抄,是三娘為太后祈福一片誠心,在心意上,卻不是它們可比。」

這漂亮話說得,喜嬤嬤有些傻眼:這還是她認識的三娘子嗎?

轉念又想:她只說不選,沒說不要,難不成是都看中了不能取捨,想擠兌得王妃全給了她?全給倒沒什麼,只要能夠掩蓋嘉言弄壞壽禮的事,王妃也是捨得的。當下忙道:「那三姑娘索性全拿了吧。」

嘉語還是搖頭:「嬤嬤誤會了。」

「哦?」

「三娘是想求嬤嬤幫個忙。」

喜嬤嬤皺眉:「三姑娘有什麼吩咐?」

嘉語目光瑩澈:「三娘想求喜嬤嬤幫忙在母親面前求個情,就說三娘願意在佛前誦經三日,作為太后的壽禮。」

喜嬤嬤手一抖:這丫頭是以退為進嗎。誦經三日——後天就是太后壽辰了啊。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如今京中都知道始平王的長女回來了,太后壽宴上卻不見人,第一個懷疑的,就是始平王妃苛待繼女;待日後嘉語出門,再稍稍露個口風,暗示是嘉言有意弄壞了她給太后備的壽禮,她不得已……那話還不知道會傳得多難聽呢,六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三娘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纏了!喜嬤嬤苦惱地想。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自從寶光寺之後,不對,是自嚴嬤嬤罰過她之後,言行就詭異起來,心思也越來越難測……罷了,這事兒,不是她能做主的。

喜嬤嬤道:「這個話,奴婢不敢傳,三姑娘還是自個兒和王妃說吧。」

不等嘉語回答,慌忙就退了出去。

嘉語瞧著她的背影,又回頭看一眼乾乾淨淨的佛像,微微笑了一笑:她雖然不想與王妃為敵,可也絕不想誰把她看輕了,當她軟柿子。是有金剛怒目,才得菩薩低眉。

嘉語吩咐薄荷準備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