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麼知道我的來歷,我阿姐的病,還有我姐夫……」周樂滿臉不可思議,「你、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嘉語道:「你忘了,我爹是始平王。要打聽一個人,有什麼困難?」
周樂搖頭:「不可能!我問過你家那個臭丫頭,她可什麼都不知道。」
「那是她的事!」嘉語有些不耐煩,金簪一晃,「你要不要,不要拉倒!」
「要、當然要!」周樂一把搶過來,也沒看到什麼動作,金簪在他手裡,忽然就消失了。
這小子,當賊倒是一把好手,嘉語沒忍住笑:「好了,報酬也給了,你快走吧。」
周樂應一聲,又覺得古怪:這個小丫頭憑什麼支使他——對了,那晚在始平王府外,也是這麼個態度,理所當然地,熟不拘禮地使喚他。他在心裡搖了搖頭,轉身要走,又被叫住:「這大白天的,你往哪裡去?」
周樂:「不是你讓我走嗎?」
嘉語:……
被這麼一攪,真是什麼驚懼的心都沒了。
嘉語找了藉口留在佛堂禮佛,怕連翹太精明看破,打發她回四宜居,就只留了薄荷,送素齋與點心進來。一直到天黑,點了燈,燈火煢煢,佛像在地上的影子,一點明一點暗,燈下有人大快朵頤。
從前嘉語遇見他的時候,已經不是這幅窮酸樣,當然也就沒機會看到他這樣吃飯不要命。那時候的他已經在學著做一個世家公子,雖然在她看來,並不成功——不過在真正的世家眼裡,元家未嘗不是暴發戶。
周樂抬頭看她一眼,小心翼翼把吃食往嘉語方向推一點點——小到幾乎看不出來的距離:「你……不吃嗎?」
嘉語搖頭:「我晚上另有點心可用。」
周樂瞧著掌中半隻巴掌不到的鬥彩瓷碗,像是意識到什麼,半是同情,半是附和:「……是挺少的。」
這意思,是以為飯食分量太少,所以她晚上需要加餐?嘉語啼笑皆非,揶揄道:「吃你的吧,沒聽過食不言寢不語?」
周樂立時就閉了嘴。
這算不算得上是一飯之恩?嘉語的心思飄忽。
據說淮陰侯韓信受漂母一飯之恩,後來以千金相報。日後周樂會怎樣報答她呢?又想到他眼下還只是個邊鎮少年,這趟來洛陽恐怕是他生平頭一次遠行,見識短有什麼奇怪,生而知之的,大約只有她這種死過一次的人吧。
忽聽得少年低聲道:「要阿姐、豆奴也能吃到就好了。」
平常幾樣點心,還怕日後常山郡君吃不到,嘉語噗嗤一笑,少年瞬間漲紅了臉,有些呆氣地看著她。嘉語怕他想歪,忙道:「自然是能,日後……自有你阿姐吃不盡穿不盡的時候,玉粒金蓴還嫌硌得慌。」
少年雖然不知道玉粒金蓴是什麼,但是沾上金玉,想必是好東西。
他有點猜不透眼前這個少女是不是在取笑他——類似的話,邊鎮上是常常能聽到的,在取笑有人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時候。
這樣的眼神,嘉語立時就懂了。那就和她才到洛陽,才進始平王府時候一樣,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結果越慌越錯,越錯越怕,豎起全身的刺,防備每個人的注視。
——要到很久以後才知道,和這個世界較量的是實力,姿態好看與否,遠退一射之地。
她於是迎著少年的目光,用肯定的語氣重複:「日後……自有你阿姐吃不盡穿不盡的時候。」
少年怔住,忽然丟下筷子,起身連翻十餘個跟頭。
嘉語先是吃驚,繼而意識到少年是在宣洩心中歡愉,不由抿嘴一笑,想要是手中有筆,畫下少年此刻「英姿」,日後「不小心」流落出去……足夠大江南北說書先生寫上幾大車傳奇話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