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洛陽富貴花 人心可畏

賀蘭袖有時也來,不多。雖然邊上人沒有說,嘉語還是從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飾上看出來,她如今,該是很得王妃歡心。

應該的,那晚必然是她救了王妃的性命。嘉語有點想嘲笑自己為他人作嫁衣裳。

沉住氣。她不斷地對自己說,她感覺得到自己的急功近利,恨不能一夜之間改變所有人命運,若非如此,也不會有這次主動請纓。

沉住氣,還有時間,總要等父親回府……如今父親還遠沒有到權勢熏天的地步,她還有時間、還有足夠的時間來改變命運。

嘉語抄好佛經,送去佛前開光。

始平王府中自有小佛堂。用只銀平脫雙鹿紋黑漆方盒裝了經書,由連翹雙手捧著,帶了婢子薄荷,一路往佛堂去。

從四宜居去佛堂,途徑觀月湖。

正五月,楊柳絲絲如碧,不知名的野花,紅的白的綴了一路,小小粉蝶在枝頭收起翅膀,蜻蜓歇在水面上。嘉語踏上玉帶橋,就看見嘉言迎面走來,大紅軟羅琵琶衣,玲瓏金臂釧,身後跟著紫苑、紫株。

怎麼不見紫萍?一閃而過的念頭。自寶光寺之後,嘉語這還是頭一回看到嘉言。在嘉語想來,王妃的態度這樣,嘉言也不會好。卻不料嘉言笑吟吟先行了個禮,又熱絡問:「阿姐這是往哪裡去?」

嘉語心中欣慰,指著連翹手裡的木盒說:「我給太后備的壽禮,正要去佛堂開光。」

「哦。」嘉言的目光迅速往連翹身上一掃,又迅速收回來,「我要去母親那裡問安,就不耽誤阿姐了。」

嘉語想問紫萍,又覺得玉帶橋上不是細問的地方,也就點頭笑道:「去吧。」

雙方交錯而過,就聽得連翹「啊」了一聲,回頭看時,木盒已經斜飛出去,劃出一段弧線,落進了湖裡。

嘉語看住連翹。連翹也知道自己闖大禍——後天就是太后壽辰,就算不經佛前開光,要臨時再抄一份,也來不及。當時唬得臉色煞白,直挺挺跪在嘉語面前,哭道:「是六姑娘、六姑娘沒走穩,撞、撞了我一下。」

這邊問答,嘉言像是全然沒有聽到,帶著紫苑、紫株,一行三人,漸行漸遠,就要揚長而去。

報復。嘉語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這次是經書,下次就可能是人了。

退一步,以後步步都得退……哪裡有那麼多餘地可退!她從前就退過,起初是為蕭阮,後來是一步退,步步都得退,直到退無可退。

這樣的日子不會重來,無論在哪裡!

嘉語垂下手:「站住!」

嘉言沒有止步,連速度都沒有減緩。

嘉語提高了聲音:「元嘉言,我長你幼,如今長姐訓話,你是不肯聽嗎?」這句話平平淡淡,卻佔了一個「長幼」的理。

嘉言和嘉語雖然是姐妹至親,但是多年來一個在洛陽,一個在平城,見面極少。嘉言就是王府裡唯一的千金,除了始平王和王妃,從來都只有她訓斥人,沒有人訓斥她的。

但是不同於嘉語被困平城、少有交遊,嘉言很有幾個手帕交,自然見過別家長姐訓妹,知道「長幼」兩個字非同小可。一時站住,又大不服氣,猛地轉身來,冷笑道:「我倒是知道你長我幼,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當長姐的!」

嘉語深吸了一口氣:她知道嘉言說的是寶光寺。

她忽然發現自己之前錯了:王妃不給她澄清的機會,她就退縮了。這個退縮的結果,只會是心結越結越深,積重難返,到時候她在王府,只會步步為難,莫說逆天,就是想過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恐怕也不可得。

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們怎麼想,想了些什麼——明明她並沒有做錯任何事!嘉語心一橫,索性撕破面皮,單刀直入問:「我問你,紫萍如今人在哪裡?」

嘉言眼中冒出火來:「紫萍——你還有臉提紫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