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上車之後,說的是回王府,還是回鎮國公府?」
紫萍離開寶光寺,幾乎一路逃亡,哪裡想得到那麼多,經嘉語提醒,才覺察有異:「都不是,奴婢、奴婢說的是回府。」
一問一答到這裡,王妃也明白過來,揚聲吩咐:「去,把鎮國公府的車伕帶進來!」
「母親不可!」
王妃目光一冷。
「不可打草驚蛇。」
王妃沉默。嘉語雖然沒有接著說下去,但是順著這幾句問話,該明白的也都明白了:扣下長安縣主和嘉言,寶光寺沒這個膽,多半寶光寺也被挾制住了。對方既然能夠挾制住寶光寺上下,又怎麼會讓紫萍輕而易舉逃出來?
不過是特意放出來送信。虧得紫萍還以為自己聰明。
他們放紫萍出來送信,為的什麼?
王妃還在沉吟,紫萍已經急起來:「三姑娘行行好,莫要耽誤救我們姑娘……往日都是奴婢的錯,三姑娘大人大量,奴婢給三姑娘磕頭了……」
頭磕在青磚上,砰砰砰直響。
喜嬤嬤呵斥道:「亂嚷嚷什麼!三姑娘是六姑娘的親姐姐,王妃是六姑娘的親孃,六姑娘的事,哪裡輪得到你多嘴!」
紫萍住了磕頭,眼淚汪汪地看著王妃。
王妃歉意地對嘉語說:「紫萍這個蠢丫頭,回頭我定然罰她。」
要從前的嘉語,自然會陰陽怪氣回敬幾句,但是如今,她只乖巧地接過話頭:「她也是護主心切。」
「還是你這孩子貼心,」王妃點點頭,「紫萍你先起來,阿言出了事,三娘做姐姐的,只有比你更急。」
又握住嘉語的手,殷殷道:「看來我不親自去一趟是不成了,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多少時候,這府裡不能沒個主子,三娘,就都交給你了。」
王妃託付王府是信任,嘉語卻不得不再度阻止:「母親萬萬不可!」
王妃皺眉,卻還好耐心地解釋給嘉語聽:「寶光寺裡如今什麼情形很難說,他們放紫萍回來,自然是為了引我前去,我不去,他們不會罷手。」
「所以母親才不能去!」。
「三姑娘你——」紫萍叫起來,被喜嬤嬤一眼瞪了回去。
始平王妃深吸一口氣。嘉語進府這月餘,讓她不勝煩擾,雖然今日乖巧不同尋常,但是究其心,她並不願意把王府交到她手上。只是有些事,能做不能說:「我也知道此去兇險,但是阿言——」
嘉語起身,跪在王妃面前,王妃發現自己的話,忽然就說不下去了。
「阿言是我妹妹,」嘉語說,「三娘不才,也聽說過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想必放在姐妹身上,也是合用。母親要信得過我,就讓我代母親先去探看,要有個不好,母親也好應對。」
雖然這是始平王妃想要的結果,一時竟也百感交集:三孃的心思什麼時候這樣玲瓏剔透了?
嘉敏繼續道:「洛陽城我不熟,王府我同樣不熟,要母親此去,遭遇兇險,我連個求助的地方都沒有。日後父親歸來,我怎麼跟父親交代?」
「阿言犯禁被拘,母親出面可以,我做長姐出面也說得過去。府中餘人,都沒有這樣的臉面。母親說得對,對方有備而來,咱們府上大致情形,想必是打聽過,如果母親讓別人代替,一旦識破,只怕對阿言不利。」
「他們的目標是母親,只要母親在,阿言就不會有事,我也不會,」嘉語得出結論,「……所以母親,讓我去罷。」
王妃按住腹部,原本她還該客套幾句,讓嘉語更感動一點,但這不是客套的時候。
當下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雙手扶起嘉語,說道:「讓喜嬤嬤陪你去。」
王妃又私下交代幾句寶光寺,嘉語換上王妃素日便裝。王妃身量比她高,裙子稍長拖地,喜嬤嬤跪下去打了個如意結。芳蘭幫她把頭髮綰成婦人的流雲髻,髻上插一支掐絲累金含珠鳳,再戴上深灰色紗帷,由喜嬤嬤和紫萍陪著出了王府。
鎮國公府的車候在門外。
車伕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一身深褐色短打,手長腳長,眉目卻生得極是清朗,遠遠看見有人過來,忙忙吐掉叼在嘴裡的狗尾巴草,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隔著帷紗,嘉語還是看得十分真切,不由微微一怔:竟然是他!
那人利落擺好墊腳的小杌子,靈活的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王妃要去哪裡?」
喜嬤嬤應道:「寶光寺。」
「好嘞!」車伕爽快地應了一聲,甩起鞭子。這鞭子甩得真是有模有樣,嘉語在心裡嘲笑。
出始平王府南行半個多時辰,就到寶光寺,喜嬤嬤下車,然後是紫萍,再然後嘉語。
嘉語被簇擁著走幾步,不知道為什麼回頭看了一眼,少年正親暱抱著馬頭,與它竊竊私語。覺察到有人看他,偏頭來咧嘴一笑,牙齒白得有些晃眼。
——生在那個除了風就是沙子的地方,能有這樣白的牙齒,也算是天賦異稟了,嘉語默默地想。
進到山門,裡頭已經先得了訊息,派了女尼來迎,嘉語不認得,喜嬤嬤卻是認得的,怕嘉語露怯,搶先說道:「你們好大膽子,敢拘我始平王府的姑娘!」
那女尼笑嘻嘻上來,合手就是「阿彌陀佛」:「嬤嬤這哪裡話,我們不過是請小郡主在寺裡靜修片刻,也沒怠慢,怎麼說的刀山火海一般,這太后還時不時靜修呢,小郡主金貴,總不能比太后還金貴吧?」
一口一句「小郡主」把嘉言捧得老高,其實這時候嘉言還沒有爵位。
嘉語不聽她的鬼話,刻意壓出低沉沙啞、像是焦急得隨時能哭出來的聲音問:「阿言如今人在哪裡?」
「王妃莫要擔心,」那女尼笑得和氣,「貴府的姑娘,我們可不敢動……王妃隨我來。」
嘉語怕露破綻,便不多話。
寶光寺是皇家尼寺,嘉語盤算過,能在此間綁架鎮國公府和始平王府的人,恐怕來頭不會小,所圖……自然也不小。卻並不十分害怕,畢竟在上一世,這件事也沒有鬧出更大的動靜,顯然是能夠解決的。
女尼領路,進到一個幽靜院落,花木生得極是蔥蘢,蔥蘢到近乎陰森。
人進門,有鳥驚起。
幾人直上閣樓,到門外停住腳步,那女尼說:「請王妃推門。」
喜嬤嬤要代勞,被女尼攔住:「請王妃推門。」
嘉語知道沒有別的選擇,只得上前,忽然身後傳來一股大力,不由自主踉蹌兩步進了門,一眼過去,五六個美貌女子瑟縮著擠在角落裡,其中穿沙綠百花裙的少女一見她就要撲過來,哭著喊:「阿孃!」
不是嘉言卻是哪個。
十一歲的嘉言,還遠不是嘉語離開時候見的那個。那時候嘉言已經褪去少女青澀,那時候嘉言是洛陽城裡出名的玫瑰花,最後卻被堂兄元禕修收入後宮。也封了公主,琅琊公主……那簡直就是個笑話。
她恨她,恨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
所以她才會笑吟吟向她舉杯,滿懷惡意地對她說「阿姐此去,一路順風」。
嘉語心神恍惚,就聽得嘉言尖叫:「你不是我阿孃!」
「你、你是誰?」
話音才落,也不知道從哪裡躥出個瘦小的少年,抬手一推,嘉言被推得後退幾步,刀子就架在了脖子上,嘉語頭皮一涼,帷帽已經被掀掉,雖然是婦人裝扮,但是任誰都看得出,這是個豆蔻年華的少女。
「什麼人,敢冒充始平王妃?」有人在耳邊問,溫言絮語,不知怎的陰森。
另一頭是嘉言的叫聲:「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