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浮生

黃敏銳聞言微微一愣,這樣的唐曉詩是她所不熟悉的。她說的很合情合理,特工做的久了,每個人手裡都多少有些人脈關係,也許是小詩什麼時候幫了什麼人,她落難之後這人又託關係給她布了條生路,這本就是犯禁掉腦袋的事情,對方不願意露面也是人之常情,按理說她是不應該這樣刨根問底的打聽對方的身份,這對她不安全,對對方來說也同樣不安全。

「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也知道我這樣做很不理智。」

小詩笑著嘆了口氣,說:「可是,我真的必須要找到他。我可以不報仇,可以放過陳秉承,我可以放下曾經的一切,但是惟獨這件事,若是查不到真相,我死也不甘心。」

她語氣依舊是淡淡的,可是目光卻十分堅韌。

「說起來有些好笑,可能你都不會相信,就連我自己也常常覺得我是發了瘋。可是我這次醒過來,總覺得好像不是過了兩三年,而是過了一輩子那麼久,我總在做一個夢,夢裡我被海軍陸戰隊的人割了腦袋,我是真的死了一次,但是卻又活了,我去了另一個地方,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好像活了很久,遇見了很多人,但是我記不起來了,什麼也記不住。雖然聽著像個笑話,但是我真的很想記起夢裡的一切,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夢裡的一切才是真實的,我想要記起那一切,甚至,我想要回到夢裡。」

見黃敏銳驚訝的看著她,她不由得苦笑一聲:「你覺得我瘋了吧,其實我自己也這麼覺得,起初我以為我是中了深度催眠,或是受了藥物的控制,所以一離開瑞士,我就去美國做了最全面的檢查,檢查結果說我很正常,也沒有服用藥劑的跡象,所以現在我對這一切也很困惑。」

敏銳試探著說:「你覺得那個救你的人能為你解惑?」

「是的,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

「所以你回國來?」

「是的。」小詩狡猾的一笑,一雙大眼睛眯起來,像是一彎月牙:「我總覺得,那個人一定不會讓我有事,他費了這麼大的勁兒救我,若是我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也肯定會很懊惱的吧。所以只要我遇到危險,他就一定會出現,而對我來說,這天底下還有哪裡比國內更危險呢?」

黃敏銳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著說:「不管這個救你的人是誰,我只能說,我對他致以最深刻的同情。」

(5)

她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面鐵馬金戈,戰旗招招,她坐在馬背上,腳下是濃烈如岩漿般的血稠,她看到地平線下滿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嘶吼著、推攘著、你踐我踏的奔湧上前,手裡握著刀槍劍戟,一步一步的向她奔來。黑壓壓的弓弩鋪天蓋地,好似要將她淹沒了,到處都是喊殺聲,那麼刺耳,那麼刺耳,刺得她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然而,有一雙手緊緊的握著她,很有力,很滾燙,像是剛出了熔爐的堅鐵,她轉過頭去,是一具偉岸的身體,穿著烏黑的墨甲,帶著森然的鐵盔,腰間配著戰刀,刀尖隨著大地的震動而嗡嗡低鳴,像是渴望廝殺的猛虎。可是她卻看不清那人的臉,只有一條平安結懸在他的腰間,鮮紅的、醒目的、搖晃著。

一下、一下、一下……

戰火熊熊的燒起,又化作一片黑灰,有些東西遠去,有些東西走近了,天地間矗立起烏黑的王旗,上面繡著璀璨的金線。她依舊站在那個人的身邊,望著他越走越高,坐上了那個金碧輝煌的位置。千千萬萬顆頭顱潮水般的跪拜下去,她也隨之跪倒,卻仍舊是那一雙手擎住了她,不讓她的膝蓋彎曲半分,就那麼筆直的站在他的面前,看著那金光璀璨的王冠,並肩對視著。

似乎是過了一生,那麼久那麼久,她回頭去望那座王城,依舊雄偉,依舊莊嚴,熟悉的讓她想要落淚。她於混沌中越飄越遠,似乎終得解脫,天空瓦藍,有一個身影隱沒在雲層裡,青衫磊落,背影蕭蕭,像是一幅清淡的水墨。

然後場景一晃,又是東京的那個夜晚,她撐著被c4炸藥炸得支離破碎的身體,倔強的仰起頭來。便見層層的人群中疾奔出一個人來,模糊的身形,模糊的面孔,唯有一雙眼睛如此熟悉,熟悉的就像是身體的一部分。她用盡全力的伸出手去,嘴邊彷彿有一個壓抑了太久的名字,可是她卻說不出話來。疼痛像是潮水般湧來,將她整個人吞沒,她跌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裡,鼻間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耳畔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可是她卻不記得分毫。

她滿頭大汗,猛的從夢中驚醒,筆直的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又是這個夢。

她爬起來倒了酒,冰涼的液體沿著滾燙的腔子流進去,讓她漸漸冷靜下來。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拉開窗簾望著這座映紅閃爍的城市,只覺得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是生了病,還是被人用了藥,儘管化驗結果都說她非常健康,她依舊有所懷疑。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握緊杯子,默默的皺起眉來。

離開三年,楚喬已經不在了,貓兒也失蹤了,今天若是她晚到一步,敏銳恐怕也遭了不幸。

陳秉承?

她微微牽起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冷漠的笑來。

反正也是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來,就讓她陪他們好好玩玩吧。

她仰頭將杯中酒飲盡,默默的冷笑一聲。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李陽的心漸漸生出一絲煩躁,腕上手錶的指標指向凌晨兩點,整整三個小時,他已經陪著面前這個老傢伙喝了三個小時的茶了,儘管心下不耐,面上卻仍舊端出一幅謙和認真的態度。

這是一傢俬人會所的橋牌室,不大,裝修卻頗為豪華,李蘊生手指輕輕敲擊在法國水晶玻璃茶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眼梢微微一挑,巧妙的將話題轉移過來:「說到政治,我還從沒在公開場合聽到你談論政治,不知你對當前的時局怎麼看?」

肉戲來了,李陽不動聲色的淡淡一笑,很有禮貌的為對方添了水:「晚輩是軍人,軍人是國家的刀槍,天職便是服從命令,部長見過一把刀或是一杆槍有自己的政治傾向嗎?」

李蘊生笑道:「你說的是普通軍人,縱觀歷史,又有哪個名將不懂政治?」

「晚輩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豈敢當名將之稱。」

李蘊生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皺紋重疊,扯出一抹冷靜的笑意來。他看人向來很準,不同於軍情處那幾個老古板,李陽是個聰明人,只是他太過聰明了,反而讓人摸不準他的真實意圖。華司令倒臺之後,李陽看似哪邊也不靠,可他卻覺得哪邊也不靠就是一個明確的態度,不然的話以李陽的身份和背景,大可站到他們的對立面。

李蘊生覺得時機到了,食指越發急促的敲擊著桌子,淡淡說道:「李陽,我與你父親是至交,更是看著你長大的,有些話,我也就跟你直說了。」

李陽聞言眉頭微微皺起,看來今天是躲不過了,李蘊生將身子微微探前,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越發顯得幽深,金絲邊眼鏡反射著燈光,刺眼的亮。

「你還年輕,儘管你很聰明,但到底缺乏經驗,眼睛看的不夠遠,心胸開的不夠廣。」

李蘊生很瘦,這個掌握了帝國大半條運輸血脈,權柄不亞於議院會長的男人已經六十七歲了,但是看起來卻依舊精明,便像是一隻成了精的狐,有著高度清晰的大腦。這段時間他頻繁登上各大報紙的頭條,幾條主幹線上相繼發生的重大事故讓他的負面新聞如雪花般紛飛不斷,民間嘈雜一片,紛紛嚷著讓其下臺,但是這一切顯然並沒有影響到他。他的眼睛完全不曾關注那些無名小卒的生死,而是緊盯著更上一階層的戰鬥,如若這一局他賭對了,那麼那些聲音將徹底的煙消雲散,永遠也不會影響到高高在上的他。

他便像是一隻誘拐獵物的狼,緊緊的盯著李陽,臉上掛著溫和善意的笑,諄諄善誘的說:「一個人的政治立場很重要,它能決定你是沉是浮,是順是逆,甚至是生是死。」

有那麼一剎那,李陽的神智出現了一絲恍惚,他以為是他眼花,只見一粒紅色的光點閃爍在李蘊生的眉心,像是一枚血紅的痔,微微的跳動著。可是下一秒他便陡然反應過來,他猛地跳起身來就要向李蘊生撲去,就在這一刻,窗子砰的一聲被擊的粉碎,一個血洞在李蘊生的眉心炸開,他錯愕的睜大了眼睛,微張著嘴,鮮血噴濺而出灑在茶水裡,濺出來,落在土耳其純羊毛地毯上,一滴一滴的匯成一道紅痕!

下一秒,他砰的一聲伏在了桌子上!

李陽轉過頭去,看向對面大廈的樓頂。高高的天台上空蕩蕩的,月亮隱在雲層裡,只有一道稀薄的光,那道窈窕的身影和他默默對視,片刻之後,背起狙擊槍消失在夜色之中。

會所的服務人員衝進來,然後捂住嘴尖叫起來,經理顫抖著撥通了警局的電話,四周一片嘈雜。

李陽看著李蘊生的屍首,越發覺得他剛剛說的真是太對了。

一個人的政治立場很重要,它能決定你是沉是浮,是順是逆,甚至是生是死。

(6)

夜風有些涼,撩起唐曉詩鬢角的頭髮,搔在她的耳畔處。她端著狙擊槍站在馬路中央,摩托車倒在地上,隨意的橫在那,她閉起左眼,右眼緊盯著瞄準鏡,射程之內,一銀灰色寶馬遠遠開來。

這是一把改裝過的全自動g3步槍,加了高準確度的狙擊槍管,沉重的槍體能使它在連續發射的情況下最大程度的減少槍管的震動,從而保證連發狙擊槍的精確度。唐曉詩知道,只要她扣動扳機,那輛車裡的四個人就一個也活不了。

她很清楚,也很自信自己有這個能力。

車越來越近了,透過夜視瞄準鏡,她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們模樣,他們的表情,很細微的看到他們每一個動作,鮮紅的光點在他們的眉心依次閃過,他們卻沒有一點想要減速停車的意思。

「砰!」

清脆的槍鳴迴盪在夜色裡,子彈穿透左邊的輪胎,寶馬車猛地撞向左邊的的護欄,就見裡面的幾人迅速的跳下車,翻身就躍下護欄,跑進路旁的荒地裡。小詩跨上摩托,猛地加速,前輪傾起,順勢駛上寶馬車頂,緊跟著衝出護欄,落在荒地上。

曠野的風很硬,荒草幾乎有一人多高,那幾人素質很強,逃跑路線選擇的十分巧妙,加上地形限制,即便小詩有摩托代步,竟也一時間沒能追上他們。野外空蕩安靜,遠遠的還能聽到警車的鳴笛聲,短短一個晚上,羅旗和李蘊生相繼遇刺,整個帝都的警力人員傾巢出動,若是軍部和軍情處也派了人,那麼他們應該很快就能追到這裡來。若是這樣,自己和那三個人一個也跑不掉。

可是好不容易走到了這一步,難道就這樣放他們走?等下一次機會還不知道要等多久?那個每次都為她收尾,為她掃除麻煩的人到底是誰,她將永遠也不可能知道。

嘩嘩的水聲響起,三人想也不想的跳下河,迅速向河對岸游去。河水很深,小詩只得放棄摩托追進去,誰知剛游到河中央,就見一輛沙地越野車打著車燈駛過來,那三個人開門就上了車,車燈閃了兩下,掉頭就駛向空曠的野地。

小詩憤恨的一拳打在水面上,激起一片雪白的浪花。

回到酒店洗好了澡,小詩穿著一身棉白色的睡衣長袍,一邊擦著頭髮一邊開啟手提電腦。毫不意外,儘管這個晚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帝都的警察幾乎將京城翻了個遍,但是各大媒體卻同時對此事保持緘默,只是網路上有一些帝都百姓發了幾個不起眼的帖子,有的說聽到了槍聲,還有的說警笛響了一夜,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自然是沒有人會告訴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帝國百姓也早已習慣了帝國在百分之九十九的訊息封鎖之下所帶來的虛假太平,沒人會往血腥暴力的傳奇色彩上聯想,頂多是猜測一下是不是南浦大街又發生了搶包事件,或是哪裡的犯人越獄了。

很熟悉的處理方法,定是軍情8處的資訊管理部和網路安全部的作品。

她隨意的掃了眼各大網站的帖子,見沒什麼有用的訊息,就打算關電腦,突然一行字閃入眼簾:是科學考古?還是軍事示威?莉莎群島要成為第二個白島?

小詩眉心輕蹙,便點了進去,細看之下,不由得有幾分失望。

陳秉承一直同白島有秘密往來,這一點她是知道的,其實不止是他,如今兩岸關係日趨複雜,軍部、議院、軍情處等等各大部門幾乎都在白島設有觀察點。只是這件事,卻和他們都沒有關係。

「考古船艦,加上補給船、雷達艇,足有上百艘,簡直是一隻大型的軍事艦隊了,秦皇室說沒有軍用戰艦,誰看見了,誰又能保證艦隊裡面沒有軍事武器?若只是一次科學考古,何以如此大張旗鼓,在白島第二次黨內大選混亂失敗之後,在莉莎群島南屯灣事件之後,在紅日國軍艦屢犯挑釁之後,我們如何能相信已在y國紮根這麼多年的秦皇室依舊對祖國抱有忠心?科學考古?秦公子是想幹什麼,尋找海底聖器穿越時空,還是前往失落中的大西洲?簡直是一場笑話。」

不用多看,只是大概的掃一眼,就知道這是一篇軍事門外漢外加熱血青年所寫的口水文,帝國允許秦皇室入境考古,就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事先的檢查也一定是很嚴格的。而且據她所知,秦皇室也絕不是類似白島政黨的那種野心家,雖然他們的確是歐洲最大的軍火供應商。

眾所周知,秦皇室並非國家,也不是政權,只是一個歷史比較古老的家族。有多古老呢,據他們自己說他們的祖先是秦始皇時期外出躲避戰爭的秦人,於是自稱為秦皇室,這麼看來起碼也有幾千年了。可是也有人說,他們是民國時期流亡海外的滿清後裔,還有人說他們是大明王朝時跟隨鄭和船隊下西洋的明朝商人。

當然這些都不可考證,大家唯一知道的是,這個家族目前居住在y國西北部,有著龐大的私人土地,並掌握著富可敵國的可怕財富,他們表面上主要經營著一些酒店、餐飲類的生意,實際上卻是一個極大的軍火寡頭,他們家族控制著歐洲市場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軍火生意,並與很多國家的政權階層都有秘密往來。

秦皇室這幾年來人丁稀少,到了最近兩代更是一脈單傳。三年前,因為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秦皇室的私人飛機在撒哈拉沙漠上墜毀,上一代家主秦靜淵的兒子、兒媳全部死於該場事故之中,比較聳人聽聞的是,飛機從四千多米的高空墜下,連同乘務員、飛行員在內的一百多人全部遇難,卻唯有一人活了下來。這個人,就是秦靜淵的孫子秦逸。

秦靜淵老年喪子,悲痛之下一病不起,沒出半年就撒手人寰,大難不死的秦逸就此成了秦家的新一代家主,故事到此本該就結束了,可是這一代秦家的家主卻不同於以往。雖然他精明能幹,行事低調,市面上也甚少能聽到關於他的訊息。但是他卻似乎一夜之間多出一個愛好來,那就是考古。

短短不到三年的時間,關於這位秦公子考古的訊息幾乎鋪天蓋地,他熱衷考古,網羅了眾多的歷史學家,重金支助各種考古科研專案,甚至很多專案他都會親自參與,他似乎關注一切偽科學的理論,哪怕哪裡有傳言說有人看到了外星人、有人瞬間消失、有人穿越時空,他都會派人去一一求證。這樣一個實力雄厚的家族,哪怕他的領導人傷風感冒換了個醫生,也會有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更何況他是如此大張旗鼓的做這些事。可是各國的間諜密探們盯了幾年,最後也不得不承認,他真的只是純粹的愛好而已,沒有什麼政治目的,沒有什麼商業目的,當然,就算是有,他們也沒有發現。

那麼如今,他又開始支援艦隊進行海底探險?

正想著手機突然傳來簡訊,是黃敏銳發來的,內容也很簡單:「雲山會館,山海苑,速來。」

小詩看了眼時間,輕輕挑了挑眉,這個號碼只有敏銳一人知道,是她剛剛通過特殊渠道辦的。這麼晚了,黃敏銳不直接打電話,反而語焉不詳的說這麼一句,看來是有事發生。她迅速的穿好衣服,帶好彈藥槍械,開門便下了樓。

雲山會館離這裡不近,大約要兩個小時的車程,小詩也沒去過,聽說是一個實力雄厚的大財團買下了整座山所建,能在帝都附近買山,這份背景實力可想而知。據說整個帝國能在那裡面擁有會員卡的絕對不會超過五十個人,所接待的都是一些海外財閥,還有一些有特殊要求的外國政要。

驅車到了山腳下就被人攔了下來,小詩報了黃敏銳的名字,便有人開車上前專門接引。小詩上了對方的車,走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所謂的山海苑。

這是一棟古老的中式建築,上下三層,臨湖而建,掩映在層巒疊翠之中,雕欄畫棟極具古風,左右兩側各有樓閣三座,眾星拱月般環繞著小樓。小詩下了車,跟著侍者進了右側第二座,只見室內居香塗壁,典雅古樸,居中擺著一張長几,左手邊放著一爐香,香氣如雨珠,兜頭兜腦的襲過來,讓人心神不由得為之一緩。

一名女子坐在長几後,穿著一件白襯衫,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大約三十多歲,樣貌說不上多美,卻清秀知性,手握著一杆狼嚎,神態專注,似乎正在練字。

剛到山腳下小詩就知道那條簡訊絕不是敏銳發給她的,黃大小姐雖然裝蛋自大愛顯擺,但還不至於不分輕重的讓她暴露身份。所以此刻見到這個女人她一點也不驚訝,反而鬆了一口氣,還好,起碼敏銳不會有危險。

走過去一看,果然字依舊難看,小詩微微一笑:「處長,三年沒見了,你的字真是一點進步都沒有。」

被叫做處長的女人被人說到痛處,抬頭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又繼續認真的寫了幾個字,才放下毛筆,拿熱毛巾擦了擦手,靜靜道:「虧你還知道叫我一聲處長,活著回來了連面都不露一個,不知道我會擔心的嗎?」

唐曉詩一陣惡寒,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臂:「處長大人,我還活著這件事對你來說不算什麼秘密吧,當初若不是你放行,處裡那些人會放棄追查?」

趙處長微微一笑,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透過鏡片定在小詩身上,幽幽的打了個圈:「沒見到你的人,總是會擔心的嘛。」

唐曉詩繼續無語。

趙處長是9處培訓部的直屬長官,又掌管著高階特工行動處,幾乎是軍情局的二把手,資歷極深,就連李陽都要接受她的調遣。今天她親自出面將小詩叫到這來,絕不可能只是為了調侃她的,小詩無奈的閉上嘴,靜靜的等待著。

看見她的表情,趙處長撩了一下鬢角的碎髮,說:「好了,說說你這次回來的意圖吧。你是個職業特工,應該知道當組織受到威脅時,放棄隊員是一種很正常的行動手段,雖然我承認當初的確是我們內部出現問題,才會受人脅迫,致使你陷入險境。你如今回來有什麼打算,報仇雪恨?為民除害?」

見小詩不說話,趙處長淡淡一笑:「小詩,這是一個法律社會,任何人犯了罪都必將承受法律的制裁,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目前只是時機不到罷了。我承認很多時候我們的監管力度是還不夠,但若是人人都像是你和敏銳一樣,那我們的國家將會變成什麼樣子?這件事情處裡一直在追查,不過如今的局勢你多少也知道些,風高浪急,稍不留神就會雞飛蛋打。」

小詩點頭:「我明白,是處長帶我入行的,你應該很瞭解我,知道我為什麼回來。」

趙處長翻了個白眼,一幅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模樣,突然抓狂的說:「你要找他你就自己去找去呀,你回來搞什麼事?殺人放火的,搞得我這幾天晚上覺都睡不好,你知不知道這對一個三十歲的女人意味著什麼,我皺紋都多了好幾條。本來我們還想參加全球十大最適宜居住的安全城市評選呢,被你這麼一攪合,恐怕都很難入圍。」

唐曉詩徹底無語了,就算她不鬧事,就憑他們這房價,這交通,這氣候,怎麼看怎麼也不像適宜居住的樣子吧,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那麼大的自信。

「我找不到。」

「所以你就回來鬧事,心想就算他不出面替你擺平,我也會因為受不了而為你牽線?」

唐曉詩面無表情的讚歎:「處長英明。」

趙處長火大的擺手道:「出去出去,見著人了趕緊滾到國外去。」

唐曉詩聞言一愣:「他在外面?」

「會有人帶你去見他,不然我約你到這來見面幹什麼?大半夜的,我吃飽了撐的?連杯水也不給準備,還國王級的會館呢。」

不理趙處長的抱怨,唐曉詩轉身就想走,可是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停下來,轉身說道:「處長,能不能拜託你不要再以我為原型在網路上亂寫了。」

「什麼亂寫?」作品被侮辱,趙處長眉毛一挑:「我人氣很好的,都已經出版了。」

「你這樣做不怕網路安全部的人找你麻煩?」

趙處長不屑:「就8處那幾個傻帽,能查到我算他們能耐。」想了想又不耐煩的說:「你快走吧,不是著急見人嗎,瞎扯些什麼,誰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寫的是誰啊?」

唐曉詩徹底無語了,你用的是我的本名啊大姐!

(7)

小詩有些失望。

是的,是失望。

坐在面前的是一名年輕的男人,大約二十六七歲,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套頭衫,下身是一條亞麻色休閒褲,可能是祖上有異國血統,他的長相實在是太英俊,以至於這麼一身尋常的衣著穿在他身上就像是廣告裡走出來的模特一樣。他就那麼坐在那,漆黑的眸子靜靜的望著她,許久也不曾說一句話。

按照敏銳的說法,對方竟然有能力左右軍部,財力勢力之大自不必說,若是碰巧又是個年輕才俊,那她唐曉詩才真是賺到了,就算不能立刻以身相許也要死皮賴臉的纏住人家當人家的貼身保鏢以方便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培養感情。

如果這樣說,那她現在還真是心想事成了。財力雄厚,勢力龐大,年紀輕輕,相貌英俊,並對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施與援手,這份恩情還真不是當個貼身保鏢就能還得清的。

可是她還是覺得失望,這種失望是沒有來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可是她卻不能壓住這樣的感覺,一直以來繃在心裡的那根弦好像突然就斷掉了,所有尋找的希望與動力在看到那張臉之後全部化為了泡影。

不該是這張臉,不該是這個人,有個聲音反覆的在心裡叫囂著,可是這話是如此的荒謬。不該是他,又該是誰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這是一間畫室,房間裡密密麻麻的放滿了畫架,上面全部以白布蓋著,看不見畫上的內容。窗子微暢著,白色的窗簾微微飄起,自然風吹進來,散去這一室尷尬的沉默,小詩微微弓腰:「多謝先生屢次的救命之恩。」

對方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似乎有一點恍惚。那目光好似在她身上,又好似穿過她看了好遠,小詩微微皺眉,輕聲道:「先生?」

那人回過神來,淡淡道:「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對先生而言是舉手之勞,對我來說卻是我的一條命。」

男人聞言微微一愣,只覺得這句話很是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這樣對他說過。不由得微微牽起嘴角,淡淡一笑。

這是小詩第一次見他笑,只覺得莫名的熟悉,緊繃的神經也漸漸舒緩下來,溫言道:「還不知道先生的名字。」

「秦逸。」

小詩一驚:「y國秦皇室?」

秦逸點了點頭,小詩左右看了一眼,只見這屋子陳設古樸,想起外面的傳言,不由得信了幾分,又問:「這個問題也許很冒昧,但是我卻實在很好奇,不知道我和秦先生以前見過面嗎?秦先生又是出於什麼原因要對我出手相救?不知道是不是我記錯了,我總覺得先生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曾見過。」

整棟小樓裡都有薰香,惟獨這一間屋子裡沒有,秦逸面前放的也不是茶,而是一盞水晶碗,裡面是雪梨燉川貝,很是清香。小詩剛進來時就有人為她也盛了一碗,頗讓她哭笑不得,沒想到竟會有人拿這個招待客人,此刻整間屋子裡都飄蕩著雪梨和川貝的清香,聞起來讓人心安。

秦逸聞言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身子不由自主的輕輕探前,語氣都有些急促的低聲道:「你認識我?」

小詩不解:「不認識,只是覺得有點熟悉,人有相似,也許秦先生和我某位朋友長得有點像吧。」

秦逸淡淡一笑,食指和拇指輕輕觸了下下巴,靜靜的說:「長得像嗎?」

「秦先生,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秦逸道:「我與趙處長相識,是她請我去救你的。」

儘管早就想到過這個答案,聽到之後還是覺得有些失落,小詩點了點頭,苦笑道:「不管怎麼說,我的命是你救的,這幾年也承蒙你照顧,這份情我會記在心裡的。」

秦逸捏著勺子在碗裡輕輕的攪著,勺子碰在碗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用客氣。」

見沒什麼好說的了,小詩便站起身來:「這幾日打擾了。」

秦逸仰頭看著她,搖了搖頭,問:「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

既然是趙處長託他來救自己的,何以還管自己有什麼打算?恩,可能是怕自己去報仇會連累到他吧。

「沒什麼打算,我這些年還有些積蓄,好不容易有時間了,就出去玩玩,也許走到哪喜歡了,就留下來多住一陣。反正是大難不死,那就抓緊時間多享受幾日,秦先生放心,我不會再惹事了,再見,您請留步吧。」

秦逸也起身道:「我送你。」

兩人正準備出門,一陣風突然吹進來,窗子砰的一聲大敞,滿屋的苫布大半飛起來,落在地上。小詩定睛一看,竟然所有的畫都畫著同一個人,全是一位女子,她穿著各色各樣的古代宮裝,有的巧笑嫣然,有的睡態可掬,明眉皓齒,容貌極美。

不知為何,就好像是有人在心頭狠狠的紮了一針,小詩只覺得心口一痛,忍不住問道:「這是誰?」

秦逸拾起一張苫布,將最近的一副畫蓋住,淡淡的說:「是我妻子。」

秦逸結婚了嗎?小詩立刻在心裡搜尋所有有關秦皇室的訊息,再看他的表情,心道必是一段比較苦情的故事,便不再問。忽略掉心裡那絲莫名的隱痛,低聲道:「秦先生,我走了。」

有侍從從外面拉開門,秦逸跟著她一同走了出來,不知何時外面竟下起雨來,雨絲不大,斜斜的飄著。車子停在院外,還有長長的一段路要走,秦逸拿過一把傘,是一把古樸的青竹傘,撐起來,上面畫著一幅水墨畫,淡淡的幾筆就勾勒出一座湖邊的宅子,門前有一棵樹,院門微暢著,依稀看去,還能看見門內站著的一對男女。男子青袍廣袖,女子小巧玲瓏,柳枝微飄著,將他們的身影遮的越發朦朧。

「走吧。」

他話不多,為小詩撐著傘,兩人便一起走進雨中。小詩雖然覺得不妥,卻也並沒有拒絕。

夜裡的雨有些冷,一絲絲的打在身上,秦逸將傘的大半邊都遮在小詩的頭頂,自己卻大半邊身子都露在雨中。他的步子邁的也不像一般男人那麼快,照顧著小詩的步伐,慢慢的向前走,燈火掩映在樹叢和石縫裡,朦朧恍惚,在白色的地面上照出一個個昏黃的影子。

門口有一處迴廊,車子就停在不遠處,秦逸停下腳步,從侍者的手裡接過一件亞麻色的披肩遞給她,安靜的說:「路上小心。」

小詩接過披肩,手指無意間刷到他修長的手指,只覺得有些涼,青色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的紫丁香,他站在那,整個人都好像要融進夜色中了,一抹說不清的哀傷不由自主的襲上心頭,讓小詩無端端的覺得痛。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她將披肩抓在手裡,也不披上,低著頭道:「我走了,再見。」

她轉身便走進雨中,有侍者連忙為她撐起傘,月光稀薄,自雲層間露出來,被雨水一打,潮溼的投在地上,鞋子踩上去,森森的涼,連著一顆心也冷了起來,如被秋霜裹住。腦子越發亂,很多畫面潮水般的湧來,像是發瘋的前兆。

好似在好久以前,也曾有人這樣在背後默默的望著她。那是在一座墓室裡,燈火輝煌,那人站在萬人中央,臣屬潮水般的簇擁左右,他的視線卻被拉得很長。又是大婚的那日,他坐在馬上,站在宮門前,笑望著她。又是在那座小城門前,她淚流滿面的衝出城門,哭喊著一個名字,踉蹌而去,他站在城樓上,氣息奄奄,目光沉沉,將欲大去。

「依瑪爾,我很愛你,想要永遠和你生活在一起,想要照顧你,寵著你,保護你,不讓你遇到風雨,不讓你受到欺負,不讓你難過、流淚、傷心,讓你永遠都可以幸福的笑,開心的生活。想要帶著你走遍名山大川,在景緻秀麗的地方結廬而居,想和你生一個漂亮的孩子,然後看著他慢慢長大。想要看看你老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什麼時候掉牙齒,什麼時候生白髮,想要躺在陽光底下,握著你的手,為你搖扇子。想要和你種一院子的青菜,自己施肥澆水,學會做糕點,每天早晨看著你醒來,吃我親手做的早點。想要和你相伴著走過一生,在你老了的時候聽你說一句,這輩子和我在一起,真的沒有後悔。」

是誰?是誰在和她說話?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手指也止不住的顫抖,指尖冰冷,死死的按在車門上。侍者想要拉開車門,奇怪的看著她,輕聲叫:「小姐?小姐?」

「依瑪兒,能遇到你,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事。」

她猛地轉過身去,卻見秦逸已經轉身走了,有絲絲雨霧遮住了他的影子,只剩下稀薄的一條。

樹影橫斜,枝葉交錯,便似這不可言說的一生。

唐曉詩開了口,仿若記起什麼,又仿若只是幻想,聲音穿破了夜色,像是一柄刀子般止住了秦逸遠去的腳步。

「請問,你認的秦之炎嗎?」

眼淚突兀的落下來,稀疏的風掠過,花葉落盡,唐曉詩上前一步。

「請問,你記得嗎?」

極遠處,有人回過頭,遙遙的伸出手。

「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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