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時常問他各種問題,但沒指望他真的回答,不想這一回,尉遲阿滿轉頭定定地看了父親一會兒,忽然道:「賈八,綾錦坊新出的料子,送一百端去平康坊。」
整句話說得字正腔圓、一氣呵成。
沈宜秋激動不已:「我們阿滿會說話了?!」
隨即她才回過神來,看向尉遲越。臉往下一沉:「孩子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尉遲越訕訕道:「無關緊要的小事,阿滿會說話了啊,還管那些做什麼?」
沈宜秋將孩子交到保母手上,瞪了男人一眼:「進去說說清楚!」
尉遲越知道這時候再藏著掖著,只會惹得皇后胡思亂想,便硬著頭皮道:「還記得慶州的事麼……」
這事說來話長,解釋清楚頗費了點功夫,尉遲越免不得又身體力行地闡發了一回,由不得皇后不信,皇后甚至覺得,她也該賞點什麼給那位玉璜小倌才是。
良久,沈宜秋的呼吸漸漸平緩,臉頰上的潮紅卻還未褪去,她懶洋洋地道:「該起來了……」尉遲越從後頭抱住她,不讓她動。
沈宜秋打他手背:「孩子們還等我們用膳呢……」
尉遲越把下頜抵在她肩頭,嘴唇膩在她粉頸上:「待忙過這陣子,我們抽空去驪山待幾日。」
沈宜秋此時正是最憊懶的時候連指尖都不想動一下:「兩個孩子太小,出趟門累人得很,大郎鬧騰,二郎還擇床……」
尉遲越打斷她:「不帶他們,就我們兩個。」
他用長指繞著她一綹從髮髻裡散出來的頭髮,在她耳邊低聲引誘:「你不想試試麼……」
沈宜秋臉刷得一紅,轉身去推他胸膛:「又不是沒試過。」
尉遲越一本正經道:「熱泉不一樣,養人。」
尉遲越說「待忙過這陣子」,這陣子往往少則數月,長則一年,他們最終成行已是第二年的冬日。
沈宜秋還是第一回與兩個孩字分別數日,馬車才駛出太極宮的北門,她已經開始牽掛尉遲小缺和尉遲阿滿。
尉遲越也思念兒子,但是轉頭看一眼妻子,想起兩人可以獨處五六日無人打擾,又有些喜不自勝——平日政務繁忙,又要親自教養兩個兒子,實在分不出多少時間來給彼此。
自打上次差點病死,他也不敢過度揮霍精力,不敢徹夜不眠,飲食起居都節制了許多,日常一碗參湯不離手邊,床笫之事自然也要收斂些——見過小丸肝腸寸斷的模樣,他比誰都惜命。
認真算起來,自打懷上二郎,他們便不曾恣意過。
尉遲越籠著皇后的肩輕聲細語地安慰她,心裡盤算著,這次定要將欠的幾年找補回來。
太上皇近兩年移去了長安城中的興慶宮,那些身穿道袍頭戴蓮花冠,在雲山霧靄中來去的宮人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了一些黃門和老宮人灑掃庭除,看門守戶。
到得華清宮,兩人依舊宿在少陽院——這裡湯池不如主殿的大,但當年來時住過,湯池也用得安心。
自打入了華清宮,兩人幾乎就沒出過寢殿和湯池殿,直到第三日,尉遲越才道:「要不要騎馬去山間走走?」
沈宜秋腰痠腿軟,只想一動不動地躺半日,不過難得出宮散心,連著幾日關在院子裡也著實可惜,便打迭起精神,起床更衣。
兩人都換上騎裝披上狐裘,便帶著隨從往山上去了。
經過幾年磨練,沈宜秋的弓馬便不能稱精湛,也算得嫻熟,不過經過這兩日兩夜,她實在是騎不動馬,只能仍舊像當年那樣與尉遲越共乘。
外頭天寒地凍,沈宜秋被尉遲越裹在狐裘中,不一會兒便昏昏欲睡。
尉遲越感覺到她身子歪斜,便讓她靠在自己懷中。
沈宜秋眼皮發沉,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宜秋感到有人輕輕揉她的耳垂,迷迷糊糊醒轉過來,揉揉眼睛往四下裡一張望,他們已經身在一處山谷中,周遭的景物有些眼熟。
她很快便想起來,原來是當年來過的那處秘境外頭的山谷,她掩嘴打了個呵欠道:「原來是這裡……」
「認出來了?」尉遲越若無其事道,「早想回這兒看看。」
沈宜秋不疑有它,眼中浮出些許懷念:「上回還有日將軍和小灰呢,啊呀,早該把它們也帶來。」
才不能帶來,尉遲越心道,面上卻是不動聲色:「走吧。」
沈宜秋見他手中還提著個包袱,好奇道:「帶了什麼?」
尉遲越道:「糕餅菓子。」
這麼一大包糕餅菓子,是想在裡頭過多久?沈宜秋狐疑。
兩人仍舊沿著當年那條路往谷中走,穿過狹窄的山洞,便找到了那處溫暖如春的小山谷。
闊別多年,山谷中的山花草木依舊如昔,只是池岸的野桃樹又大了些。
沈宜秋坐在如茵的草坡上,對尉遲越道:「帶了什麼菓子?讓我瞧瞧。」說罷便去解包袱。
解開一看,裡頭只有可憐巴巴的一小包柰脯和蜜漬枸櫞,剩下的都是巾櫛和換洗衣物之類的東西。
沈宜秋這時才知上了當,這廝從一開始就居心不良。
正氣惱,男人的胳膊已經後面纏上來,溫熱的呼吸噴吐在她耳後。
他的雙臂摟得不算緊,但沈宜秋此時就像粘在蛛網上的蝴蝶,竟無法動彈,只能看著他骨節分明、修長靈巧的手指一點點抽開她的腰帶……
沈宜秋後背抵著池岸的白石,雙目緊闔,眼前有光斑不停閃爍晃動,耳邊是嘩嘩的水聲,以同樣的節奏律動,越來越快,快得難以置信,她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手臂。
尉遲越頓住,將她翻轉過來,將她手臂抽出來放到背後。
沈宜秋齒關一鬆,便有聲音溢位來,身後的男人一頓,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疾風驟雨,彷彿要將她的聲音全都壓榨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沈宜秋趴在白石上睜開雙眼,嗓子乾咳,眼前金星閃爍。
尉遲越俯下身,隔著溼透的紗衣在她脊背上輕吻:「小丸,你說我們第三個孩子該叫什麼?」
沈宜秋哪裡還有力氣想這個,奄奄一息道:「再說吧……」
尉遲越微微眯眼:「不如就叫小潭吧。」
(五)
長安城裡正是一年最熱的時候。
午時剛過,毒日當空,街衢兩旁的排水溝散發著臭氣,聚滿了蠅蟲,烏雲似的一坨坨,人馬從旁經過,便成群結隊」嗡嗡「地叮上來。
車馬行人皆是灰頭土臉,只有一人鶴立雞群。
楚王尉遲越玉骨冰肌,從頭到腳被沉香、龍腦和薄荷醃透,那些腌臢蟲子自慚形穢,不敢靠近半分。
他雖是微服出行,卻不失體面,戴了紫玉冠,白衣用銀線繡了雲紋,腰繫白玉帶,外罩煙青色輕紗薄衫,身下的黑色大宛馬毛色油亮、骨大筋粗,配上金銀鬧裝鞍、錦繡障泥、五鞘孔絛帶,別提有多神駿。
這一人一馬,長安百姓並不陌生——楚王殿下每回上街,都是一道奪目的風景。路上行人紛紛駐足觀看,膽大的小娘子紛紛向他拋花擲果。
尉遲越靈巧地避開一個照著他面門砸過來的林檎果,又堪堪與一小串葡萄擦肩而過,心中很是無奈——他已經竭盡所能收斂光華,奈何太過引人矚目,每回出行都是險象環生,著實叫人苦惱。
一路苦惱著到了西市,他徑直去了全長安最大的那家書畫鋪子。
店主人一見他便滿面堆笑地迎上前來行禮:「三殿下辱臨敝肆,有失遠迎。」
楚王殿下出了名的喜歡書畫,是他頭一號大主顧,且從不吝嗇財帛,只要看入眼,一擲千金是常事。
哪個做買賣的不喜歡這等冤大頭?
尉遲越微微頷首,一邊搖著摺扇跨進店堂,四下裡環顧:「這幾日有什麼新到的佳作?」
店主一張臉都笑成了菊花:「前日才蒐羅來幾軸難得的上品,小人正尋思著送到王府請殿下品評,不想殿下恰好光降……殿下請入內室稍坐,待小人將來與殿下過目。」
一行說,一行將他迎入殿後的雅室,牆壁上掛著一幅溪山雪意圖,正是他的平生得意之作。
他時不時將自己的畫作拿來寄售,署名雲山居士,倒不是為了趁幾個錢,只是平日裡畫了畫只能與親友分享,尉遲五郎嘴裡沒一句好話,母親只知誇好看,誇不出個所以然,王府的僚佐一個個阿諛奉承說得天花亂墜,卻也誇不到點子上。
他常常嘆惋知音難覓,只好孤芳自賞,難免衣錦夜行之感。
店主人親自端了冰鎮的葡萄、蜜瓜與酪漿來。
尉遲越拿起碗抿了一口酪漿,指指自己的大作,狀似不經意地道:「還是沒賣出去。」
店主人道:「殿下的丹青乃是無價之寶,令敝店蓬蓽生輝,時常有客人詢問,只是喜愛的人多,可尋常人都叫這千金之價嚇退了,也只有殿下這等天潢貴胄出得起……」
尉遲越不以為意地點點頭,若是俞伯牙那麼容易找到他的鐘子期,那知音也就不稀罕了。
店主人暗暗長出一口氣,叫小僮將新近覓得的上品取來。
片刻後,小僮抱了四五個卷軸進來。
尉遲越取了一卷展開,端詳了片刻便放下,搖搖頭:「平平無奇。」
店主人不以為怪,這一位自己的畫技不怎麼樣,眼睛卻是一等一的毒——到底是一出生便見慣了好東西的人,也只有對自己一葉障目。
尉遲越很快將三卷畫都看完,沒有一幅能入眼的。
他掀起眼皮道:「就這些?」
店主人忙道:「倒是還有一軸,也是貴客寄售的……請殿下稍等。」
便對那小僮耳語了一通。
小僮不一會兒便抱著個嵌螺鈿的紅漆長盒來。
尉遲越輕輕一敲摺扇,乜了店主人一眼:「有好東西還藏著掖著,難道我出不起價?」
店主人道:「豈敢豈敢。」一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畫軸呈給楚王。
尉遲越展開畫卷,不由眼前一亮:「展子虔?」
店主人道:「小人不曾聽聞展子虔有這《平林晴霽圖》傳世,雖那貴客說是展子虔之作,可小人眼拙,分辨不出來,這畫又沒有落款,故此不敢呈給殿下過目。」
尉遲越默默端詳了半晌,點點頭:「是展子虔無誤了,我在宮中曾見過他的《遊春圖》,這筆意筆法一脈相承,絕不會看錯……」
話音未落,簾外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嗤笑,像是一片羽毛拂過尉遲越的心頭。
他有些羞惱,抬起眼,隔著稀疏的珠簾隱隱約約看到個人影。
他挑挑眉:「足下有何高見?何不入內一敘?」
店主人正要起身迎客,一柄竹骨扇挑開珠簾,一個青衫少年走進內室。
尉遲越一怔,只覺有人將一泓清泉直直潑到了他眼底。
那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身量還未長足,生得雌雄莫辨,俊俏非常,尤其是那雙燦若晨星的眼睛,顧盼間閃現出靈慧狡黠,叫人一見之下便難以忘懷。
尉遲越不期然地叫他晃了一下眼,回過神來,心中不由氣惱,從來只有他晃別人的眼,豈有叫別人晃的道理。
最可氣的是,這小子一舉手一投足顯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偏偏穿了件不起眼的青衫,鴉羽似泛著微青的烏髮用一支素牙簪隨意綰起,越發凸顯出姿容過人來。
對比之下,自己這一身講究的華服便略有雕飾之嫌。
饒是他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這少年生得並不比他差,肌膚還更細膩白皙,籠著層瑩瑩的光澤,彷彿吹彈可破。單憑美貌能叫他多看一眼的,這少年還是頭一個。
楚王殿下不動聲色地打量來人時,沈宜秋也在打量他,她隨父母從靈州回長安才數日,這是頭一回逛市坊,不曾見識過楚王殿下招搖過市的盛況,不由叫這花孔雀似的年輕男子晃了一下眼。
她在簾外聽這人頭頭是道地大放厥詞,忍不住發笑,此時見到他真容,倒不忍心刻薄他了,無他,此人雖一身傻氣,奈何臉長得好,她待美人總是格外寬容。
她向男子一揖:「汝南邵冬春,見過足下,方才多有冒犯,請足下見諒。」
尉遲越見這少年彬彬有禮,惱意消了大半,起身還以一禮:「汴州尉氏劉玉珏,行三。足下可是與邵員外有親?」
沈宜秋絲毫不慌:「邵員外是某隔房的叔父。」
兩人敘過年齒,相讓入座。
店主人眼光毒辣,一看便知這少年郎非富即貴,連忙殷勤地奉上茶菓。
寒暄了幾句,尉遲越佯裝不經意道:「方才某言此畫乃展子虔手跡,足下似有異議,還請不吝賜教。」
沈宜秋瞟了一眼攤展在畫案上的《平林晴霽圖》:「不敢當,不過這畫並非展子虔所作。」
尉遲越聽他說得斬釘截鐵,暗暗不忿:「足下何以斷言?莫非足下見過展子虔的真跡?」展子虔流傳於世的畫作不多,幾乎全在宮中,也不知她是在哪裡見過。
沈宜秋點點頭:「在洛陽洛陽雲花寺看過他畫的壁畫。」
尉遲越道:「僅僅見過一回壁畫,足下如何斷言?恕某直言,無論是‘空勾無皴’的筆法、設色的方法還是題款的書跡,都是展子虔無誤。」
頓了頓接著道:「不瞞足下,展氏真跡某倒是有幸見過幾幅。」
沈宜秋將手上半個玉露團塞進嘴裡,拍拍手上的米粉:「某敢肯定,這幅並非真跡,。」
尉遲越心道這破小子年紀不大,氣派倒是不小,不過面上不顯,仍舊做出虛心求教的樣子:「願聞其詳。」微彎的嘴角卻暴露了他的心思。
沈宜秋走到畫案前,伸出纖細玉白的手指,指給他看:「一來沒有落款,二來,你看這處山石運筆的偏向和收筆,是用左手畫的,可見作畫之人左右開弓,雙手並用。三來……」
她撩起眼皮,衝著男子得意地一笑:「三來這畫是某的拙作。」
尉遲越和店主人都吃了一驚。
店主人張口結舌:「小公子可是認錯了?此畫乃是一位貴客放在敝店寄售……」
沈宜秋道:「那位貴客可是姓沈?」
店主人支支吾吾不敢接茬,沈宜秋便知自己沒猜錯,這是祖母去年壽辰時她親筆畫了隨父母的賀禮一起送到長安的,因為祖母喜歡展子虔的山水,她便模仿展氏的筆法戲作了一幅,也不知被沈家哪一位拿出來寄賣。
她先前在靈州時一無所知,回了長安幾日便察覺出來祖母不待見阿孃和她,想來是祖母恨屋及烏,隨手將她的畫給了別人。
沈宜秋倒也說不上難過,做親人也是講緣分的,強求不來,她和父親那邊的親人不是一類人,倒是和舅父一家親近,連她阿耶都與幾位伯父叔父不親近。
尉遲越卻是滿腹狐疑,這幅畫功底深厚,筆法老辣,便是如他這般天縱奇才,自問也未必畫得出來。
這少年郎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莫非是從襁褓裡便開始學畫?
沈宜秋見他不信,指了指一株遠樹的樹幹:「我畫的畫不落款,但都會找不起眼處藏一個‘丸’字,這裡便是。」
尉遲越仔細一看,果然是個「丸」字,但依舊有些將信將疑:「可否請足下揮毫,讓某開開眼界?」
沈宜秋大大方方應承下來,對店主人道:「請借筆墨一用。」
店主人立即命小僮備好彩墨,親自將上好的益州白麻紙鋪在案上。
沈宜秋左右手各拈起一支筆管,隨意蘸了蘸墨,不假思索地往紙上落。
她畫起畫來信馬由韁,東一筆,西一筆,一叢竹子畫到一邊,又去點染那邊的山石,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
偏偏這麼胡畫一氣也不亂套,尉遲越手中的茶還未涼,少年已將一幅夏山小景畫完,撂了筆,悠然地抿了一口茶,掀起眼皮看了眼尉遲越:「獻醜了。」
少年用的是展子虔的筆法,還有模有樣地題了展子虔的款,只是在旁用硃砂畫了個小小的紅圈。若不是親眼看著他畫出來,尉遲越多半也要把這畫當成展子虔的真跡。
楚王殿下心裡酸得像是灌滿了醋。
少年猶自不知:「許久未畫,有些生疏了,某仿展子虔不像,若是戴安道和張僧繇,勉強可以以假亂真。」
尉遲越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什麼。
青衣少年放下茶碗,不經意地抬頭,看見牆壁上楚王殿下的大作,不由自主輕輕「嘶」了一聲,秀眉微蹙,神色古怪,既像牙酸又像眼疼。
尉遲越心頭一跳,便聽那少年對店主人道:「這畫也是賣的麼?」
店主人覷了一眼楚王,硬著頭皮道:「回小公子的話,此畫也是一位貴客寄售的。」
少年道:「什麼價?」
店主人後背上冷汗直冒,卻只得照實答:「一千金。」
沈宜秋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千金?不是一千文?」
她百思不得其解,走上前仔細看了看,摸摸下巴:「紙倒是好紙,卷軸也是上好的沉香木,若是沒有上頭的畫,倒也值個十金八金的,添上畫,我最多出三金……」
楚王殿下的臉都綠了。
店主人暗暗嘆息:「回小郎君的話,的的確確是一千金,少一文都不賣。」
沈宜秋「嗯」了一聲,便去看別的畫。
尉遲越忍了半晌,終是憋不住:「依某之見,這《溪山雪意圖》雖不能稱上品,卻也差強人意,不知足下為何嗤之以鼻?」
少年撩起眼皮,一雙青白分明的鳳眼似要看進他心裡:「這位雲山居士莫非是足下的相識?」
尉遲越微露赧色,避過臉低咳了一聲,趕緊撇清:「非也,某不曾聽說過這位雲山居士,不過是見這畫作尚可……」
那就是真的眼瘸了,沈宜秋看著那對漂亮的桃花眼,心中暗暗惋惜,此人長得金鑲玉裹的,不想是個草包。
她正要直抒己見,忽聽店堂裡傳來一個聲音:「七郎,你可在裡頭?」
沈宜秋「啊呀」一聲站起來,匆匆向尉遲越一揖:「家兄在等某,不能久留,就此別過了。」
尉遲越想聽他點評自己的畫作,奈何人家急著回去,強留不得,只得起身施禮:「後會有期。」
沈宜秋撩起簾子走到外面,見到扮作少年郎的表姊,笑道:「阿兄逛完了?有什麼斬獲?」
邵芸揚了揚手中鼓囊囊的紙包:「杏李萘脯一大堆。」
兩人並肩走出店堂,匯入人潮中。
邵芸掏出一小包杏幹給她:」怎麼還是兩手空空?」
沈宜秋道:「本來看上一幅畫,誰知那店主人漫天要價。」
邵芸道:「你自己什麼畫不出來,還要去買畫?」
沈宜秋莞爾一笑:「就是畫不出來。你不知道,一般的畫差一點醜一點,都還醜得有章法,這畫卻是獨具一格,第一眼覺著醜,多看一會兒便覺有些憨實,怪好玩的。奈何那店主大約把我當作外州來的冤大頭了,竟敢要價千金。」
邵芸道:「噫,叫你說得我都動心了,改日我也去長長見識。你方才是在和誰說話?」
沈宜秋道:「你可聽劉玉珏這名字?」
邵芸搖搖頭,沈宜秋也沒在意,轉頭就將此事拋在了腦後。
楚王殿下卻對這個邵冬春念念不忘,他平生得意之作叫人貶得一文不值,實在難以釋懷,連著好幾日寢食難安,不顧天氣炎熱,不時往那家書畫鋪子,只盼能逮著那小子問問清楚。
他遣人去查邵家的親眷,發現壓根沒這號人物,一想便知「邵冬春」只是個假名。他連那少年是否還在長安都不知道,人海撈針談何容易。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月,他也沒能找到那少年,心緒雖平復了些,但心裡始終掛著件事,沒著沒落的。
這一日是嫡母張皇后的壽辰,他照例要去宮中賀壽,車駕到得甘露殿門外,一個黃門迎出來行禮道:「沈侍郎夫人與小娘子正在殿中謁見皇后娘娘,有勞三殿下去堂中稍坐片刻。」
尉遲越點點頭,便即跟著那黃門沿著迴廊穿過殿庭。
走到半路,隱約有環佩聲入耳,尉遲越抬頭循聲一望,只見一隊人沿著對面的迴廊往殿外走,宮人黃門在前引路,後頭跟著兩個女子,一個作婦人裝束,另一個梳著雙鬟髻,穿著薄紅衫子鬱金裙,看身量應當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她正偏過頭與母親說話。
想來那兩位便是那沈侍郎的家眷了,尉遲越暗忖。
沈侍郎先前在靈州任刺史,最近才回京任吏部侍郎,朝中都在暗暗猜測,太子和張皇后有意讓他為宰輔之臣。
太子比他大一年,至今還未迎娶正妃,聽聞張皇后屬意的人選便是沈侍郎的獨女,沈家行七的小娘子。
沈夫人帶女兒來謁見皇后,大約就是為了與太子的婚事來相看。
這些念頭只是在尉遲越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只是個富貴閒人,這些事與他沒有半點干係。
正想著,那沈家小娘子忽然轉過臉來,尉遲越不經意一瞥,忽然覺得她有幾分面善,定睛一看,卻不正是他找了許久的「邵冬春」?
(六)
沈宜秋也認出了「劉玉珏」,情不自禁多看了兩眼,沈夫人察覺女兒神色有異,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輕輕「啊呀」一聲,問宮人道:「那是哪位殿下?」
宮人答道:「回稟沈夫人,那位是三殿下。」
沈夫人感慨道:「三殿下都那麼大了啊。」
沈宜秋奇道:「阿孃見過三殿下?」
沈夫人笑著道;「好幾年前了,你也見過啊,那時候你阿耶回長安述職,我們一起回來的,我帶你去向皇后娘娘請安,正好三殿下也在,你們還玩得挺好,你忘了?」
沈宜秋略一回想便有印象:「原來是他啊……」她小時候曾經隨母親入宮,在皇后娘娘宮裡見過一個小男孩,非要把自己的小胡刀送給她,她當然沒要,不過因為是在皇后宮中見到的,她一直把那羅裡吧嗦的小男孩當作太子,沒想到卻是三皇子。
上了沈家的馬車,沈夫人還忍不住感慨:「啊呀,我還從未見過這麼俊俏的小郎君。」
沈宜秋靠在車廂壁上,撇撇嘴:「不過爾爾。」
沈夫人瞥了女兒一眼,見她臉頰透出紅暈,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自打在甘露殿前邂逅「邵冬春」,尉遲越便有些魂不守舍,將賀禮呈上,心不在焉地與嫡母、二兄寒暄了幾句,便起身告辭。
出了甘露殿,他照例要去飛霜殿看看生母郭賢妃。
郭賢妃照例要念叨他的婚事:「三郎,德妃都抱上孫子了,你什麼時候才能娶個媳婦讓阿孃安心吶?」
尉遲越敷衍:「知道了阿孃。」
郭賢妃旁敲側擊;「前日你姨母入宮,說祁家終於提出把婚約解了……我看阿蕙這孩子挺好的,溫婉柔順,又有孝心……」
尉遲越皺了皺眉:「阿孃,我不知說了幾回,何家表妹不合適。」
這何家表妹動不動迎風落淚、傷春悲秋,像個紙糊的美人,娶這麼個王妃不是給自己找罪受麼,奈何他阿孃總不死心,想著親上加親。
不等賢妃繼續勸,尉遲越道:「再說了,你願意何家還未必願意呢,何家成日吹噓京城第一美人兼才女,可不是為了讓女兒嫁個閒王。」
郭賢妃一聽也是,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可眼看著太子也要成婚了……」
尉遲越心裡莫名有些不自在,若無其事問道:「二兄要娶沈侍郎之女麼?」
郭賢妃道,「皇后起先看上的是沈家那小娘子,不過沈侍郎夫婦不願叫女兒進宮,大約是從盧家和王家的女兒裡選一個。」
尉遲越雙眼倏然一亮:「當真?」
郭賢妃道:「你高興什麼?」
尉遲越也不知道自己高興個什麼勁,只是莫名覺得外面的蟬聲沒那麼聒噪了,飛霜殿的香沒那麼刺鼻了,連母親的嘮叨都沒那麼煩人了,目之所見都似籠了層朦朧的光。
他佯裝不經意地問道:「竟然有人不願意嫁太子?」
他二兄不是一般太子,而是個實權在握的半君。
當年皇帝忌憚張家勢大,不願讓皇后生下孩子,皇后懷上太子後,他便命人在皇后的飲食中動手腳,誰知叫皇后察覺。皇后隱忍不發,生下太子後一直裝作不知。
皇帝大約是心裡有愧,雖然戒備著母子,倒也沒再痛下殺手。
待太子長到十四歲,皇帝慢慢放鬆警惕,張皇后這才突然發難,出其不意地調遣北門禁軍逼宮,將皇帝軟禁在華清宮中。
自那以後,便是太子秉政,到如今已經四五個年頭了。
只要不出意外,嫁給太子為妃,將來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郭賢妃努努嘴道:「聽說他們夫婦生怕女兒受委屈,太子已經有兩個侍妾了,將來御極,免不了三宮六院。」
尉遲越這才想起聽誰說過,沈侍郎與夫人鶼鰈情深,後宅中只有夫人一個,半個妾室也無。給女兒擇婿,大約也要後宅乾乾淨淨的才行。
賢妃又酸又惆悵,嘆了口氣:「那邵氏真是八百輩子修來的福氣……」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狐狸血脈。
她年輕時有過數年盛寵,可皇帝從江南弄了個小寡婦來,便冷落了她,大兒子七八歲時出天花,皇帝正與小寡婦打得火熱,對這兒子不聞不問,賢妃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最後還是張皇后派人將告老還鄉的陶奉御快馬請回來,這才救了孩子一命。
後來得知皇帝還給髮妻和親兒子下毒,賢妃就徹底寒了心。
母親還在嘮叨著要抱孫子,尉遲越心不在焉地應承著,待她把嘴皮子說幹了,他瞅個空便腳底抹油溜了。
回到王府,他拿出沈七娘的兩幅畫看了又看,直從午時看到掌燈時分,驀地回過神來,發覺臉已經笑僵了。
他以指尖敲敲桌案,對書僮道:「去把甄七甄八叫來。」
片刻後,甄氏兄弟到了。
尉遲越吩咐道:「幫我去查查沈侍郎的喜好。」
兩人領了命出去,甄八不明就裡:「阿兄,殿下為何要我們查這個?」
甄七彈了弟弟個腦瓜嘣:「傻,我們府裡要有王妃啦。」
甄八一頭霧水:「啊?殿下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
甄七難以置信地看著弟弟:「出門記得離我五步遠,我沒有你這麼蠢的兄弟。」
沈侍郎沒什麼癖好,他第一喜好夫人與千金,第二喜好夫人與千金的丹青,第三喜好書藝,要說還有什麼,大約就是醇酒了——但是夫人不喜歡酒氣,他也只敢小酌兩杯怡情。
這一日又逢休沐,沈侍郎難得有閒暇,伏在案邊看夫人畫庭中盛放的寒梅。
正愜意,忽有僮僕隔著簾子道:「郎君……」
話還未說全,沈侍郎的臉便是一垮:「定是三皇子又來了。」
果然,僮僕接著道:「楚王殿下遞了名刺進來。」
沈夫人擱下筆,揉揉眼睛:「快去吧,我也歇歇,去榻上歪一會兒。」
「不急,晾他會兒。」沈侍郎一邊說一邊替夫人捏起了肩。
沈夫人啼笑皆非:「不是挺好一個孩子。」
沈侍郎道:「哪裡好了,一肚子壞水。」
沈夫人笑著推他:「喝了人家那麼多好酒,還老大不情願的,快去吧。」
沈侍郎嘟囔:「我貪圖他那幾壇酒了?料我不知道,幾壇酒幾幅字就想拐走我們寶貝小丸,想得倒美。」
話是這麼說,到底是吃人嘴短,只好不情不願地起身,換上見客的衣裳,往前院走去。
楚王每日閒得發慌,不知道休沐日對朝臣來說多來之不易,見未來岳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心內很是忐忑。
沈侍郎向他行禮:「僕拜見殿下,不知殿下光降,有失遠迎。」
尉遲越忙還禮:「沈侍郎不必客氣。」
又命侍從呈上禮物,是兩壇嶺南靈豀博羅酒和一卷當世名家的書帖。
他對沈景玄作了個揖:「不腆之儀,望沈侍郎笑納。」
沈景玄聽見「靈豀博羅」眼睛一亮,隨即更氣惱了,這楚王著實可惡,這小半年來,每逢旬休必登門,擾他一家子的清靜,偏偏每次來都不空手,送的禮還特別合他心意,真是叫人有火發不出。
可對方是親王,到底不能怠慢,沈景玄只得捏著鼻子延他入座。
尉遲越照例東拉西扯,從詩詞歌賦談到佛理禪機。
楚王殿下是長安城裡出了名的閒人,他扯起閒篇來沒完沒了,一兩個時辰不在話下。
沈侍郎忍了半年,實在是憋不住了:「殿下有何吩咐,還請直言。」
尉遲越本來打定了水滴石穿的主意——沈侍郎不出意外是將來的宰相,沈七娘是他們夫婦的掌上明珠,京城裡想求娶她的人不計其數。
雖說沈侍郎明白無誤地說要娶她女兒便不能納妾,嚇退了一大半人,但剩下的依舊能從朱雀門排到玄武門,其中不乏家世出眾、前程似錦的俊彥,盧家的,王家的,祁家的。
還有寧家那個排行十一的小白臉,仗著自己是太子侍讀,又有個四十無子方能納妾的家規,也來湊這熱鬧。
他這個閒王還真沒什麼勝算。
故此他只能軟磨硬泡,以情動人,先將岳父的鐵石心腸泡軟——如今沈七娘才剛及笄,沈氏夫婦也不捨得她太早出嫁,磨個兩三年,再怎麼都磨穿了。
誰知才半年,沈景玄就將話說開了。
尉遲越知道此時千萬要慎言,否則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他斟酌再三,深施一禮:「實不相瞞,某願求娶令嬡為妻。」
沈景玄心中冷笑,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吧!
他面上不顯,露出為難之色:「小女嬌生慣養,不懂規矩,恐怕不堪為君執箕帚。」
尉遲越忙道:「若得令嬡為妻,某定視如珍寶,絕不讓令嬡受一點委屈,請沈侍郎放心。」
他說得懇切,但沈景玄不為所動,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悠然道:「並非沈某信不過殿下,不過殿下年方弱冠,未必知道一生有多長,如今視如珍寶,十年二十年後也許棄如敝屣。」
尉遲越道:「某並非輕然諾之人……」
沈景玄掀了掀眼皮:「沈某知道殿下一諾千金,只是夫婦相處貴乎自然從心,若只是為了守諾待小女好,這諾守與不守又有何異?」
尉遲越一時無言以對,他知道自己心意堅如磐石,但卻不知道怎麼叫別人相信。
沈景玄佯裝飲茶,用茶碗擋著上翹的嘴角。當年求娶夫人時,岳父便是這麼對他說的,如今他成了橫挑鼻子豎挑眼的那個,別提有多開心。
他頓了頓又道:「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知殿下可曾將心意告知賢妃娘娘,若是娘娘不允,不知殿下如何自處?小女又當如何自處?」
尉遲越忙道:「某早已將心意稟明家母,若是令嬡下嫁,某絕不會令她有半分為難,請沈侍郎放心。」
沈景玄沉思半晌,方才道:「雖說父母之命重要,終究還是得看小女自己的意願。還請殿下稍等幾日,待沈某問過小女的意思再作答覆。」
尉遲越知道自己算是過了岳父這關,但他一顆心懸得更高了,他與沈七娘滿打滿算也只見過三四回,除了書肆那回,剩下幾次連話都沒說上一句,沈七娘是什麼想法,他一無所知。
若是她一口回絕,那就徹底沒戲唱了。
尉遲越想了想,深施一禮:「某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沈侍郎成全。」
沈景玄道:「殿下請說。」
尉遲越道:「請讓某見一見令嬡,與她說幾句話。」
沈景玄笑容漸隱,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尉遲越道:「某絕無輕忽之意,還望沈侍郎成全。」
沈景玄不答話,晾了他兩碗茶的時間,這才對婢子道:「去請小娘子。」
婢女來傳話的時候,沈宜秋正歪在榻上邊吃菓子邊看志怪傳奇,正看得津津有味,聽說父親叫她去前院見楚王,萬般不捨地放下書,不情不願地去更衣,帶上李嬤嬤和素娥等幾個婢女去了前院。
到得前院,她心裡還記掛著那篇故事的下文,心不在焉地向尉遲越福了福:「民女見過楚王殿下。」
對於見外男這種事,她倒沒那麼在意。沈府規矩大,但他們一家三口在靈州時,她經常與素娥穿了男裝四處亂逛。
尉遲越的心怦怦直跳,他許久未見沈七娘,但知道當著沈景玄的面千萬不能造次,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於是他強忍著多看心上人幾眼的渴望,逼著自己目不斜視,一本正經地回禮。
沈景玄看著一臉懵懂的女兒,一想到捧在手心上的女兒要離開耶孃,與另一個人朝夕相處,他心裡便酸澀難當。
楚王殿下火上澆油,對著沈宜秋道:「某可否與女公子說幾句話?」
沈宜秋隱約有些明白,但又並不十分明白,點點頭:「殿下請說。」
尉遲越看了沈侍郎一眼,面露難色。
沈景玄自己也是那樣過來的,怎麼猜不出他心思,輕哼了一聲:「沈某還有些許冗務,請恕失陪。」
自己是走了,卻留下了沈宜秋的乳母李嬤嬤和幾個婢女。
尉遲越看了一眼護崽母雞似的老嬤嬤,暗暗嘆了口氣,向沈宜秋一揖,開門見山道:「某欲求娶女公子為妻。」
沈宜秋一怔,半晌回過神來,雙頰飛起薄紅。
自她及笄以來,時常有冰人上門,父母也會問她意見,但這麼面對面求親,她還是第一回遇上。
一提婚姻,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要離開阿耶阿孃,心裡十分不情願。
她搖搖頭:「請殿下恕罪,民女還不想嫁人。」
尉遲越略微鬆了一口氣,她說的是不想嫁人,不是不想嫁他——只要不是單單不想嫁他就好。
他溫聲道:「為何?」
沈宜秋道:「民女想在家嚴家慈膝下多盡幾年孝。」
楚王殿下十分善解人意:「我們可以先將親事定下來,過個三五年再過門也無妨,無論多久某都等得。」
沈宜秋眉頭一鬆,隨即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叫他帶偏了,她可未必要嫁他!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儘量說得客氣些:「殿下請恕民女直言,齊大非偶,民女又是散漫慣的,不敢覬覦王妃尊位,還請殿下另擇賢良。」
尉遲越並不氣餒,反而慶幸自己能見沈七娘一面,若是讓沈景玄去問,她多半就一口回絕了。
他想了想道:「家母一直住在蓬萊宮中,若是女公子下降,王府中便全由你作主,規矩都由你說了算。若是女公子嫌王府悶,想出去遊山玩水,某隨時可以奉陪,便是一年到頭在外遊玩也不妨事。」
沈宜秋的心忍不住動了一下:「大燕之外的地方也行麼?」
她長在邊城,一直想去西域看看,奈何阿耶公務繁忙,又不放心她自己亂跑,故此她連涼州都不曾去過,遑論西域了。
尉遲越微微眯了眯眼:「自然可以,多帶些侍衛便是。某一直想去西域走走,奈何無人作伴。非但是西域,還有南詔、新羅、日本,某都想去看看。」
沈宜秋本以為嫁了人便要被拘束在後宅中,萬萬沒想到還有這等好處,聽他這麼一說,竟是比在閨中更自在。
她不知不覺已經動搖了:「當真?」
尉遲越認真地點頭:「自然,大丈夫一諾千金,某從不食言。某無官無職,又無人管束,閒雲野鶴一隻,若是換作別家公子,未出仕時要讀書考進士,出仕後更是少有閒暇,自然不能如此自在。」
沈宜秋輕輕晃了下昏沉沉的腦袋,她十分心動,但又隱約覺得因為這好處便許嫁似乎有哪裡不對。
她不曾嘗過心悅一個人的滋味,但看著阿耶阿孃多年恩愛,她心底也是暗暗羨慕的。
而她和楚王實在只能勉強算相識,距離「心悅」還有十萬八千里。
尉遲越見她面露遲疑,輕聲道:「婚姻大事自要好好斟酌,女公子不必急著答覆某。」
沈宜秋暗暗鬆了一口氣:「多謝殿下。」
尉遲越又道:「女公子可曾見過盧氏、崔氏、寧氏的幾位小郎君?」
沈宜秋搖搖頭:「還不曾。」
尉遲越看了一眼伸著脖子盯著他們的李嬤嬤,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盧三郎鼻孔大,崔八郎臉有橫肉,寧十一郎……寧十一郎腰長腿短,待你相看時可稍加留意。」
沈宜秋被他這麼一說,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的長腿上,雖然穿了長袍,可看得出他的雙腿十分修長。
她回過神來,臉一紅,忙收回目光,一抬眼,不防又看到他漂亮挺拔的肩背和腰肢,再往上挪,便是修長的脖頸……
沈宜秋自小學畫,最擅長畫人,皮相好的易得,骨相似他這般的卻是萬里挑一,骨相皮相俱佳的更是稀世罕有。
此人雖一身臭毛病,但若是要找個人朝夕相對,自然要挑個賞心悅目的。
沈宜秋一想到大鼻孔、橫肉和短腿便渾身難受。
尉遲越佯裝沒察覺。
沈宜秋抿了抿唇道:「請殿下容民女考慮幾日。」
尉遲越雲淡風輕道:「女公子慢慢斟酌,考慮清楚再作答覆不遲,多久某都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