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

得知皇后有喜,太極宮和蓬萊宮一派歡欣,皇太后親手縫了小褥子、小襁褓和小衣裳送來——她上一回拿針線還是多年以前自己懷孕的時候。

恭太后大約是缺點慧根,雖號稱不問凡塵俗世,得知兒子終於有了子嗣,連誦了好幾遍經,叫人送了經書、佛珠和玉雕觀音像來。

幾位大長公主、長公主和公主也都命人送了賀禮來,長公主家的小世子還從自己珍藏的玩具中挑了幾樣寶貝出來,託母親一起送來。

沈宜秋自己卻有些難以置信,也許是等待太久,又太來之不易,她竟有種如墜雲霧之感。

上一世她兩次懷孕都異常辛苦,什麼都難以下嚥,聞到吃食的氣味便作嘔,吐得只剩酸水,喉嚨都被灼痛了。

可這一胎卻異乎尋常的安穩,有時她都忘了自己有孕,若不是陶奉御隔三岔五來替她診脈,信誓旦旦地保證胎兒十分康健,她簡直要懷疑是不是弄錯了。

直到三個月,小腹微微隆起,她才漸漸踏實下來,原來她真的有了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陶奉御說她左脈比右脈有力,多半是小皇子,尉遲越和沈宜秋倒是無所謂男女,只要能將孩子平安誕下他們便心滿意足,來日方長,太子總會有的。

沈宜秋上輩子兩次小產,便格外小心,雖然陶奉御說坐穩胎後可以行房,但她自打診出喜脈後便不敢冒險讓尉遲越近身,過河拆橋十分徹底。

可憐天子好日子沒過上兩天,又得自力更生。由奢入儉難,享用過海陸珍饈,再回到麥飯蔬食,不免難以下嚥。

好在政務繁忙,到了年關,他連麥飯都沒什麼心思吃了。

一年一度的進士科舉放榜,祁家十二郎摘得魁元,名聲大噪,與去歲狀頭寧十一併稱京都雙璧,據說文藻比寧彥昭還略勝一籌,堪稱後起之秀。

尉遲越意外得了個茂才十分歡喜,但對「雙璧」之稱嗤之以鼻,依他之見,他本人才是當仁不讓的京都獨璧,什麼寧十一祁十二都要靠後站。

這次舉試還出了篇新文兒,不學無術的京都紈絝趙王淵,假託寒門舉子之名混進進士科舉,竟然還真考上了進士,雖說堪堪吊在榜末,也是一樁奇聞。

尉遲越當初叫弟弟去考進士,不過是為了收收他的心,壓根沒指望他真能考上——尉遲五郎的肚子裡有多少東西,他這當阿兄的一清二楚。

誰知他真的懸樑刺股、囊螢雪案半年,給他考了個進士回來,他既欣慰,又有些不爽利,最後還是捏著鼻子誇了他兩句。

這一年的進士科出了不少俊彥,然而這些人需要歷練幾任才能去各部挑大樑。這半年來,尉遲越將朝中和地方的薛黨逐步清理,薛鶴年的黨羽致仕的致仕,革職的革職,朝中一時有些青黃不接,尉遲越又下詔開制科,令各州縣舉孝廉茂才、好學異能卓犖之才。

重新計戶授田也刻不容緩,但此事不能冒進,尉遲越便用慶州試點,再慢慢向相鄰的州縣推行,慢慢囊括京畿。

尉遲越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倏忽過了上元,他才後知後覺發現,這一年他和小丸又沒看成花燈。

這一年似乎又是多事之秋,到了四月頭上,京畿忽然發起水患。

尉遲越記掛災情,也想看看計戶授田的進展,見沈宜秋已經坐穩了胎,便打算親自出京看看。

沈宜秋本來就不黏人,聽說他要出行,乾脆利落地替他打點好行裝,備好衣物,便爽快地將他送出了門。

倒是尉遲越臨行時不放心,千叮嚀萬囑咐,沈宜秋反過來安慰他:「一來一回不過數日,我在宮中,又有十娘陪著,有什麼可擔心的。」

尉遲越也覺自己這樣依依不捨的有些丟人,便點點頭道:「若是覺得悶,請舅母表姊他們入宮陪陪你。」

沈宜秋將人送走的時候沒覺著什麼,可尉遲越真的離京了,心裡還是有些空落落,平日不覺得,如今少了個人,偌大個暉章宮便顯出冷清來。

翌日,她正打算著人去請舅母和表姊,忽然有黃門來稟,道沈家老夫人不慎跌傷,傷勢很重,恐怕捱不了多少時日,懇求能與皇后見上一面。

沈宜秋這一年來與沈家幾乎斷絕了來往,只是四時八節送些節禮,勉強維持表面的客套。自她遷入太極宮,便沒有召見過沈家人。

聽到這訊息,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遲疑片刻,她還是命人備車。

撇開恩怨不提,祖母畢竟是生下她阿耶的人,彌留之際要見她一面,她還是狠不下這個心。

皇后車駕停在沈家大門外,沈家人已早早在門外恭候,天寒地凍的時節,在寒風裡站上片刻也夠受的,沈大郎和沈二郎行禮問安時忍不住牙關打顫,沈宜秋卻只是點點頭,扶著素娥的手下了馬車,帶著一眾宮人黃門和侍衛走進沈府。

沈大郎躬著身小心翼翼地跟隨在一旁。

沈宜秋道:「祖母怎麼會跌傷的?」

沈大郎誠惶誠恐地道:「回稟娘娘,老夫人從去歲開始便有些健忘,神智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糊塗時連親人也認錯,只記得一些陳年舊事,清醒時卻與平日無異,請了大夫診治,道是年歲大了,沒什麼法子醫治。」

他頓了頓道:「前日氣候暖和,下人扶她去庭中走走,她不知怎的發起病來,推開那婢子,自己走下臺階,便不慎跌落下來。」

沈宜秋道:「傷勢如何了?」

沈大郎露出愁容來:「右腿脛骨折斷了,臉磕傷了半邊,頸骨也挫傷了,眼下沒法進食,只能用些稀粥參湯……」

沈宜秋不置一詞,只是點點頭,沈大郎見皇后並未怪罪,暗暗鬆了一口氣,悄悄掏出帕子掖掖腦門上的汗。

沈宜秋沒再多問什麼,一言不發地走進祖母的寢堂,屋裡藥味、炭氣、沉檀和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令她有些不舒服。

沈老夫人這會兒正巧醒著,一個婢女正在往她口中喂參湯,見皇后駕到,忙放下碗行跪拜禮。

沈大郎走上前去,俯身對著床榻上的老人道:「阿孃,皇后娘娘來探望你了。」

沈老夫人喉間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沈宜秋走到床邊,看了祖母一眼,大半年未見,她的兩鬢幾乎全白了,因為在病中,臉色蠟黃,形容枯槁,滿臉的溝溝壑壑,老態盡顯。

她微睜著雙眼,眼皮鬆松地耷拉著。

沈宜秋站了片刻,對伯父道:「讓我同祖母單獨待一會兒。」

沈大郎忙道:「是,娘娘請便,僕就在門外候著,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待伯父退出門外,沈宜求又屏退了左右,對沈老夫人道:「祖母找我何事?」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胸膛劇烈起伏,喉間發出「呼哧呼哧」聲,聲嘶力竭道:「你……害死我兒,又要來找我索命麼?」

沈宜秋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祖母定是癔症犯了,將她錯認成了母親。

果然,她接著道:「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別……別想入我沈家的門!」

沈宜秋一哂:「祖母,你認錯了,我是你孫女七娘,不是阿孃。」

「七娘……」沈老夫人忽然像是癟了氣,神色柔和下來,喃喃道,「七娘,是我乖乖孫女,不是邵家的狐女……」

她說著,忽然神色一凜,不復方才的平靜:「沈宜秋,你還敢來見我!」

沈宜秋平靜道:「我不曾做錯什麼,為何不敢?」

沈老夫人氣急敗壞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我沈氏竟然出了你這種牝雞司晨、妖媚惑主的東西……我對不起沈氏列祖列宗,一早就該將你掐死!」

她咒罵了一會兒,忽然又換了一副慈愛的面孔:「七娘,來,到祖母這邊來,知道錯了麼?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是我的親孫女,我難道會害你?」

「我是為了你好啊,」她柔聲道,「祖母是你世上最親的親人,除了我,誰會待你真心實意?看,離了我你什麼都做不好……」

沈老夫人嗬嗬笑著:「你阿耶阿孃都不要你了,除了我不會有人真心待你的,因為你是那妖女的女兒,你不配!」

沈宜秋以為時至今日,祖母說什麼都不會讓她的心底生出波瀾,但此時她才知道錯了,她依舊會為她的話心寒齒冷。

一股寒意順著她的脊椎往上爬,她這才發現,祖母對她的影響之大,遠遠出乎她的意料,其實她從未走出昨日的陰霾。

「你不配」三個字就像西園的鬼魂一般,如影隨形地跟著她。

她輕輕撫了撫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暖意流向她全身,驅散了寒冷,其實昨日的亡魂早就不足為懼,禁錮她的,是她自己。

她看著時而慈祥時而狠戾的祖母,冷冷道:「你錯了,我配。我很好,阿耶阿孃雖離開了我,但他們至死都愛我,我也值得任何一個人真心以待,我也不懼付出真心。錯的從來都是你,不是我。」

沈老夫人愣了愣,半晌道:「皇后娘娘?求娘娘開恩,救救你二伯,他不能就這麼過一輩子,看在我將你養大的薄面上……」

沈宜秋微微一笑:「祖母好好休養,我們不會再見了。」

說罷,她轉過身,手輕輕按在小腹上,堅定地走出了這個幽暗腐朽、令人窒息的地方。

離開沈府前,她去了一趟「鳳儀館」。

走進東軒,陳設都還保持著她未出閣前的模樣。

她在書架和牆壁的縫隙間找了找,尉遲越親筆畫的列女圖果然還在原處。

她將書帙摟在懷中,帶著侍從出了沈府。

回到太極宮,她將當今天子的墨寶鋪展在案上,時隔一年多再看,這畫依舊慘不忍睹,那一個個列女伸著脖子,目光呆滯,不過如今看來,倒是有幾分憨態可掬。

她自己還未察覺,笑容已在嘴角盪漾開。

翌日,她批閱完奏書,叫宮人從庫中搬了些素白的綾絹出來。

素娥猜出了端倪,故意道:「娘子是要替小皇子小公主做衣裳麼?」

沈宜秋乜了她一眼,不答話,素娥便掩嘴吃吃地笑起來。

她懷著身子,不敢過於勞累,閒時便拿出來插幾針,縫了三日,堪堪做出一對足衣。

這一日晌午,她正盤算著該往上頭繡個什麼,忽有一個黃門快步走進來:「娘子,聖人……」

素娥道:「可是聖人回京了?咋咋呼呼的做什麼,仔細嚇到娘子!」

那小黃門帶著哭腔道:「聖人途中突發急症,病勢危重……」

沈宜秋手一頓,針尖深深扎進手指,她絲毫不覺得疼,只是怔怔將針□□,鮮血湧出來,落在雪白的綾絹上,迅速洇開。

(二)

尉遲越這場病症來得毫無徵兆,兩日前他還好好的,忽然就發起高熱來。

他一開始以為是染了風寒,叫隨行的醫官煎了幾副風寒藥喝下,誰知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重,高熱持續不退,渾身直打寒顫,隔著車帷都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音。

來遇喜將帶來的衾被、氈毯、皮裘都蓋在他身上,他依然覺得冷,寒意往骨頭縫裡鑽,如同冰刃,似要將他肢解。

他很快便不能起身,只好在馬車上躺著。

隨行官員提議在驛站歇息幾日,待天子的風寒痊癒再回京。

可尉遲越沒同意,反而命輿人快馬加鞭,倍道兼程,立即回長安。

他隱隱覺察到這不是一般的風寒。

也不是疫症,隨行官員和近身伺候的黃門都沒事。

更不是陰謀,身邊都是他的親信,食物和水都是來遇喜親自經手的。

兩個字無端從他心底浮出來:天意。

他曾聽聞,有的鳥獸在臨死前數日便有所感應,如今他親身體會到了這種難以名狀的預感。

狐死首丘,他只想回長安,回太極宮,回到小丸身邊。

尉遲越是叫人抬進暉章宮的。

沈宜秋見到他時,他正在昏睡,眼窩深深地陷下去,臉頰呈現不正常的緋紅。

她伸手觸了觸他的額頭,燙得幾乎不自覺地縮回手。

陶奉御很快趕到,然而他和隨行的醫官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除了當成風寒醫治別無他法。

一副湯藥灌下去,高熱一點也沒退,額頭似乎還更燙了。

當日黃昏,尉遲越醒轉過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但聞到熟悉的氣息便笑了,使勁分辨哪裡是她的臉龐,伸出手:「小丸……」

觸到一手溫熱的液體。

他的手無力地在她臉頰上劃過,又垂下來:「別哭,沒事。」

不過說了幾個字,他便覺胸骨疼得像要裂開,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這才道:「來遇喜?」

老黃門走上前來,眼眶發紅,鼻音很重:「聖人有何吩咐?」

尉遲越吃力道:「叫盧公、崔公、邵家舅父、周宣和趙王來一趟,別走漏風聲……」

沈宜秋一下子明白過來,啞聲道:「只是風寒,會好的。」

頓了頓道:「我已遣人去找那胡醫,他連祁十二都能治好,這樣的小病一定手到擒來,你再等等,會好的,只要找到那胡醫……」

尉遲越很少聽到她這般語無倫次,心頭緊緊一揪。他不忍心告訴她,別說他根本撐不到那時,就算立即將那胡醫找來,他也不會醫治他。

他只是微笑頷首:「我知道。請盧公他們來,只是以防萬一。」

幾人得到訊息,很快趕到了太極宮。

尉遲淵跌跌撞撞地走到床邊,跪下來握住兄長的手,低低喚了一聲「阿兄」,滾燙的手心嚇了他一跳。

尉遲越握了握幼弟的手:「五郎,從今往後,聽你阿嫂的話,看顧好阿孃,莫要再淘氣了……」

尉遲淵道:「五郎知道,五郎以後聽阿兄阿嫂的話,絕不再胡鬧了。」

尉遲越抬手,想如小時候那樣摸他的頭,卻摸了個空,無力地垂下:「乖。」

尉遲淵忍住淚,不敢在兄長面前哭出來,然而他不知道,尉遲越根本看不清他。

尉遲越又道:「盧公來了麼?」

盧思茂走到床前跪下,聲音微顫:「僕在,聖人有何吩咐?」

尉遲越道:「朕要立遺詔。」

沈宜秋再也忍不住,背過身捂住臉,費盡全力才將哽咽鎖在喉間。

尉遲越接著道:「朕死後,傳位給太子,新帝加冠前,由沈太后聽政,諸位都是大燕的股肱之臣,請諸位竭力輔佐太后,如事朕一般……」

幾位臣僚面面相覷,盧思茂道:「太子還未降世,國賴長君,且若是醫官推斷有誤,皇后娘娘腹中的是公主……」

尉遲越搖搖頭道:「不會錯的。」

又轉向尉遲淵:「五郎……」

尉遲淵不等他說完便道:「謹遵聖人之命,五郎願盡心竭力輔佐阿嫂與侄兒。」

尉遲越道:「有勞盧公擬詔。」

盧思茂無法,四皇子不堪大任,五皇子雖聰明過人,但性子跳脫,並非合適的君主人選,其餘親王年歲尚幼,若是將哪個扶上了帝位,沈皇后果真誕下皇子,這又該怎麼算?

他只能依著尉遲越的吩咐將遺詔擬好。

尉遲越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許是了卻了最重要的一樁心事,接下去的三日,他的身子每況愈下。

陶奉御和一眾醫官寸步不離地守在天子榻邊,將藥方添減了幾次,始終沒有半點效驗。

面對皇后期盼的眼神,憔悴的臉龐,老醫官只能慚愧地搖頭,如實告訴她:「天子的脈象一日比一日虛弱,老僕從醫多年,從未遇見過這樣古怪的病症,藥石全無作用,只望聖人吉人天相……若是高熱再持續一日夜,恐怕……」

沈宜秋緊咬著牙關,良久才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木然地掃了一眼醫官們,對陶奉御道:「諸位去歇息一宿吧,不眠不休好幾日了。」

陶奉御知道皇后是想和皇帝獨處,他們在這裡也是束手無策,便即告退離開。

尉遲淵也跟著醫官們一起退了出去,他雖捨不得兄長,但兄嫂兩人一定有話要單獨說。

待他們離開,沈宜秋屏退了宮人,彎腰將絹帕在涼水中浸溼,輕輕擦拭尉遲越的額頭和手心——藥石沒有丁點作用,她只能晝夜不停地反覆用涼帕子替他擦拭。

尉遲越醒轉過來,發現額上一片溼涼,他知道沈宜秋又在照顧他。

他抬起手,將她冰涼的手攥在手心裡,轉過看著她道:「小丸,你去睡會兒。」他的聲音很澀,彷彿用烈火燒過。

沈宜秋道:「你睡的時候我也在睡,片刻前才醒。」

尉遲越不信,她的聲音裡分明透著疲憊。

沈宜秋抽出手,撫了撫小腹:「別擔心,我知道輕重。」

說罷她揭下尉遲越額頭的帕子,不過片刻時間,帕子已經熱得有些燙手了。

她將帕子投入涼水中,重新絞乾,再貼到尉遲越的額上,又端了溫水來喂他,然後道:「你再睡會兒。」

尉遲越搖搖頭,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卻有些渙散:「我想多看你幾眼。」

沈宜秋輕輕抽了抽鼻子:「你快些好起來,隨你看,看到膩味。」

尉遲越扯了扯嘴角:「哪裡看得膩,看十輩子也看不夠。」

頓了頓道:「下輩子我不做皇帝,你……」

不知為什麼,他們兩世住過不知多少錦堂華屋高閣,但到頭來最叫他惦念的卻是靈州那個小得腿腳都伸不開的小院子。

若是有下輩子,他想和她住在那樣的院子裡,生幾個孩子,他們大約沒什麼餘錢,日子過得有些緊,或許還要他寫字畫畫給人撰寫碑文來貼補家用。

他發奮苦讀,或許能考上進士,或許屢試不第,但他們一定會很恩愛。

這一回,他們要將前塵往事都忘光,簡簡單單在一起,開開心心做一對匹夫匹婦。

他想把自己的願望告訴她,但他不敢說,他的小丸下輩子大約不想再做他的小丸了。

思及此,他笑了:「如今這樣已經很好了。」

人不能太貪心,他已經偷得了一輩子,雖然這輩子很短很短,但他覺得完滿。

邊患平了,薛黨除了,太子是小丸的親骨肉,她一定會將他教導成一個明君,比他阿耶強。或許上蒼又賜他一世,便是為了將上輩子未完成的事做完。

他捋了捋沈宜秋的臉頰:「我知道你們會過得好,把大燕江山交到你手裡,我也很放心。」

他輕笑了一聲:「不過這次小心些,別再跌倒了。」

沈宜秋一直強忍著眼淚,這時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咬著牙道:「尉遲越,你忘了當初答應過我什麼了?」

尉遲越眼中滿是迷茫。

沈宜秋緊緊抓住他滾燙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他皮肉中猶不自知,她索債似地道:「我四歲那年入宮,你許諾過的……」

尉遲越明白過來,苦笑道:「不久後我生了一場大病,高熱不退,痊癒後那陣子的事便記不太清了,我不是故意忘掉的。」

他捏了捏她的手:「那時我答應你什麼了?」

沈宜秋叫他問得一怔。

「你會說話麼?為什麼不吭聲?」

「這把刀好不好看?想要麼?若是你開口說句話,我就借你摸一摸……」

「為什麼苦著臉,笑一笑呀,丁點大的小人兒,愁眉苦臉的多難看……」

「你笑一笑,叫我一聲阿兄,再借你玩一刻鐘……」

「他們打死你的狗兒?太壞了,改日我尋只一模一樣的送你……」

「想學騎馬就更容易了,我教你……」

「別傷心,等我長大了,把什麼吐蕃人突騎施人都打回老家去……」

「想回靈州有何難,不就一千里路了,改日我送你回去……」

「大丈夫一諾千金,這把刀給你做信物,回頭你拿著刀來找我……」

……

當年那小小少年承諾過她的,已經全都做到了。

尉遲越等了許久,沒等到她的答案,卻聽到輕輕的抽泣聲。

他嘆了口氣:「聽說我那時執意要將把小胡刀送你,那把刀還在,不過我再也不敢送你刀了。」

他從枕邊摸出個小小的錦囊遞給她。

沈宜秋開啟抽繩,往掌心一倒,卻是三枚銅錢。

尉遲越道:「那時我要求娶你,阿耶身邊那神神叨叨的老道卜卦,連卜了三卦,第一次卜出噬咳,第二次是訟卦,第三次是否卦,我一怒之下自己擺了個泰卦……」

他搖搖頭,揚起嘴角:「我不信命,可事到如今……」

沈宜秋收攏手指,緊緊握住那三枚銅錢,然後鬆開,將那銅錢一枚接一枚,慢慢擺到他枕邊。

泰卦,象陰陽交感,地天同泰,大吉。

沈宜秋用力瞪著床上的男人,淚水不住地往下流,她言簡意賅道:「你不許死,我不准你死。」

尉遲越沉默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小丸,讓我抱抱。」

沈宜秋替他換了一遍帕子,躺到他身邊,側過身,輕輕抱住他。

尉遲越說了許多話,很快便昏睡過去。

沈宜秋撫著男人枯瘦的臉龐,用手指輕輕描摹他的眉眼,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道:「我心悅你,我心悅你啊……」

不知說了幾千幾萬遍,她終於睏倦不堪,不小心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燈燭已經燃盡,殿中簾幕低垂,光線幽暗,只有冷青色的晨光從窗紙中透進來。

沈宜秋一個激靈坐起身,便即去摸男人的額頭,觸手微溫。

就在這時,她看見他的長睫毛輕顫了一下,像是蝴蝶輕輕掀動鱗翅。

男人慢慢睜開眼,似乎恍惚了一瞬,隨即揚起嘴角:「小藥丸。」

(三)

身為大燕朝睿文聖武孝皇帝與皇后的長子,甫一出生就被立為太子的天之驕子,尉遲大郎降世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沒有滿室紫光、天降神龍之類的異兆,天色還有點陰沉沉的,氣候悶熱,雨要下不下。

尉遲越在沈宜秋房外焦急等候了一夜,聽見「哇」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拔腿便衝了進去,倒把幾個收生的女醫嚇得不輕,然而誰也不敢提醒天子進產室不吉利。

房中仍縈繞著血腥氣,但尉遲越什麼都顧不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只見沈宜秋臉色蒼白,鬢髮已經被汗濡得溼透,躺在床上喘著氣,顯是已經精疲力竭,但她仍舊努力用手肘將自己撐起,探頭去看剛出生的孩子。

尉遲越忙攥住她的手:「躺著別動,還疼麼?」

他在外頭等了一夜,不曾聽見她喊一聲,心中忐忑,雖然女醫和宮人說皇后無恙,可直到此時親眼見到人,他才放下心來。

沈宜秋虛弱地搖搖頭:「這裡亂七八糟的,進來做什麼……」

素娥和湘娥正絞了熱帕子替她擦洗,眾人都在忙,尉遲越杵在床邊實在是添亂,奈何他毫無自覺,從湘娥手裡搶過熱帕子,笨手笨腳地替沈宜秋擦頭臉和脖頸上的汗。

他不曾伺候過人,生怕自己手重弄疼細皮嫩肉的媳婦,便格外輕手輕腳,倒把沈宜秋癢得直躲。

這時宮人們已將嬰兒身上的羊水擦洗乾淨,乳母用潔淨柔軟的細布將他裹起來,抱到床邊給帝后看。

從小將尉遲越帶大的錢嬤嬤笑得見牙不見眼:「小皇子與聖人生得真是一模一樣!」

孩子只在剛娩下時哭了幾嗓子,這會兒已經安靜下來。

乳母把襁褓放在皇后枕邊。

尉遲越湊過頭去看,只見襁褓中的小嬰孩紅皮皺臉,塌鼻腫眼,鼻尖上還有一粒粒白點,像是灑了幾粒白芝麻。

沈宜秋稍稍側身,伸手輕輕撫摸孩子柔軟微黃的額髮,喃喃道:「我們大郎真好看……阿孃的小乖乖……」

尉遲越疑心自己眼花沒看清楚,又端詳了好半晌,沒看錯,不管怎麼看都是那麼難看,哪怕是自己親兒子,他也不能違心地誇出一句好看,只盼他長著長著能改邪歸正,別辜負了他阿耶阿孃的美貌。

沈宜秋見他一臉茫然,不由彎起嘴角:「抱抱我們的小缺呀。」

天家講究抱孫不抱子,尉遲越不記得父親曾抱過自己——其實他幼時見父親一面也難得。

經妻子提醒,他才俯身去抱孩子,一伸手,卻發現無從下手,這麼小的一團,渾身上下軟綿綿的,不知道怎麼才能抱起來。

錢嬤嬤笑著將襁褓抱起來,交到尉遲越手上。

尉遲越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胳膊和脖子彆扭又僵硬,女醫和宮人們見了都忍不住竊笑。

尉遲越卻是如臨大敵,剛出生的嬰兒小得驚人,抱在手上彷彿沒有分量。

他像是在做夢,雖然心裡明白這是他和小丸的第一個孩子,但與懷中的小小人始終隔著一層,倒不如他還在母親肚子裡時熟悉。

他學著沈宜秋的樣子輕撫尉遲大郎的小臉,又蹭了蹭他塌塌的小鼻子,心說小丸那麼喜歡孩子,一定狠不下心來管教孩子,他更該拿出為人父者的威嚴才是。

尉遲大郎不知是不是叫他蹭癢了,淺淡稀疏的眉毛皺成一團,張開嘴連打了兩個小噴嚏。

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隨著那股小小的氣流衝進他心裡,他驀地回過神來,這是他和小丸的第一個孩子啊!

好像有人用鍾槌在他的心口敲擊了幾下,他整個人都震了震。

他心頭忽然湧起豪情壯志,這非但是他和小丸的長子,還是大燕儲君,他一定要親自教導他,將一身文韜武略悉數教給他,他要手把手地教他詩書禮樂、騎馬射箭、奇琴書畫……讓他青出於藍,長成英明神武的一代雄主……

尉遲大郎不知道有人對他寄予厚望,他只覺得自己躺的地方又僵又硬,有些硌人,不太舒服,於是扭動了兩下,小嘴一咧,發出輕輕的嚶嚀聲。

尉遲越頓時忘了那些宏圖大志,笨拙地把襁褓輕輕晃了晃,嘬著嘴,發出可笑的「哦哦」、「喏喏」聲。

小孩的臉還是那麼醜,但不知怎的順眼了許多。

算了算了,尉遲越心道,孩子還這麼小,大一點再管教也不遲。何況他和小丸的孩子,天資根骨擺在那兒,還能長歪了不成?

小嬰兒經他這麼一晃,滿意了些許,紆尊降貴地嚅嚅嘴,吐了個口水泡。

尉遲越的心化成了一團水,恨不得在孩子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蛋上親幾口。

就在這時,孩子小小的五官忽然皺起來,臉漲得比原先更紅。

尉遲越不明就裡,正不知所措,一股熱烘烘的臭氣從襁褓中透出來……

……

一轉眼,尉遲大郎已經三週歲了。

身為太子,他有個經過卜算大吉大利,聽起來威武雄壯,載入史冊也非常體面的大名。

不過這名字不怎麼常用,乳母和宮人都管他叫「小殿下」,阿耶阿孃平日喚他「小缺」,若是他啕氣叫阿孃抓了現行,阿孃會管他叫「尉遲缺德」。

若是他從阿孃口中聽到自己那體面的大名,那事情就有些棘手——若是恰好碰上阿耶在前朝處理政務,那就是在劫難逃了。

尉遲缺德這諢名據說是他五叔給取的,那時候他兩歲,五叔看見他在庭中追著日將軍跑,要騎到日將軍的背上去,嚇得日將軍滿院子亂竄,他五叔趴在闌干上,懶洋洋地對他阿耶道:「阿兄,尉遲缺這名字取得貼切,這孩子是有些缺德啊。」

他五叔俊俏的腦袋上因此多了一個鼓包,過了十來日才消下去。

當然這些是他真正曉事後才知道的,這時候他才三歲,活得無憂無慮、縱情恣意、人憎狗嫌。

尉遲缺德最怕的人是阿孃,最喜歡的人卻是五叔——阿耶雖然耳根子軟,對他百依百順,但正因如此,叫人不怎麼看得上。

而且阿耶無趣得很,成日不是上朝就是「揍書」,不知道書有什麼好揍的,書雖然不怎麼樣,不去搭理便是了,揍它大可不必。

阿耶不「揍書」的時候,就上趕著要教他這個那個。

他最喜歡手把手教他畫畫,畫出來的老虎像狗兒,馬兒像騾子,蘭花像韭菜,蛐蛐像蟑螂,還把阿孃畫得像頭鵝。

不過他從來憋著不說,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只是隱隱覺得若是照實說,下回阿孃揍他的時候阿耶或許就不會護著他了。

五叔就不一樣了,五叔什麼都會,只有五叔把他當大人,五叔會與他一起趴在地上裝貓兒狗兒打架,會把他扛在肩上帶他逛上元燈會,他第一次投壺、打雙陸都是五叔教的。

五叔從來不拿大人架子,也不與他掰扯那些「子曰子曰」。

他可太喜歡五叔了,阿耶阿孃問他:「小缺,這世上你最喜歡的是誰?」

他想也沒想就說:「小缺最喜歡阿耶阿孃。」但他心裡想的是五叔,長大了他也想當五叔。

尉遲缺長到三歲上,生得越來越像沈宜秋,任誰見了都要誇漂亮。

尉遲越總想著從明日起要拾掇起嚴父的尊嚴來好好管教兒子,奈何一見那張小臉心腸就硬不起來,明日復明日,就這麼一日日地拖了下去。

郎君不頂用,沈皇后只能捋起袖子自己上,一國太子的教養事關社稷萬民,可不能輕忽。

然而這破孩子油鹽不進,在襁褓中便不安分,自打學會爬,更是無一日消停。

沈宜秋無可奈何,忍不住抱怨:「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一邊說一邊乜尉遲越:「我幼時可安靜乖巧得很。」

自小帶大她的李嬤嬤聽皇后這麼大言不慚,赧然地避過臉去。

尉遲越回想了一下,他小時候雖有些好動,卻不像兒子這般上房揭瓦,四處捅婁子,這樣蔫壞的性子,實在也不像他。

沈宜秋埋怨道:「都怪你,將他寵得無法無天,我管他都沒用,他這是有恃無恐呢。」

尉遲越知道自己理虧,說話便沒什麼底氣:「孩子還小嘛,慢慢來。」

想了想,義正詞嚴道:「怪就怪五郎,老是帶壞孩子,該給他找個媳婦好好管管了。」

沈宜秋不知不覺被他帶偏到尉遲淵的王妃人選上,忘了再追究尉遲越管教不力——日子過得順心,就愛給人保媒拉線,沈皇后也不能免俗。

夫妻倆正商量著給尉遲五郎說個什麼樣的小娘子,寢殿中忽然響起一陣「噠噠」的腳步聲,兩人一聽便知是尉遲缺小皮靴的聲音。

尉遲越站起身:「孩子睡醒了,我去瞧瞧。」

未走幾步,孩子便從寢殿中跑出來,懷中還抱著個木匣子,那匣子是黑檀的,很沉,他小小一個人,抱著有些吃力,走路跌跌撞撞的。

沈宜秋覺得那木匣子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

最近尉遲小缺迷上了翻箱倒櫃,沈宜秋雖然約束他,卻也不想將他拘成自己小時候那樣,只與他說清楚不可亂動阿耶書房中的物事,寢殿等地便隨他去了。

這幾個月,他不時從犄角旮旯裡尋出些「寶貝」,他們早已習以為常了。

尉遲越從孩子手上接過匣子:「讓阿耶瞧瞧,小缺又挖到了什麼寶貝。」

小缺趴在案上,手捧著白裡透紅的小臉蛋,長睫毛忽閃忽閃整:「阿耶開開。」

尉遲越一口應承下來,開啟匣子,小孩探頭往裡一瞧,裡面只有一條舊帕子和一條結著玉珠的五色絲繩,就是端午時阿孃往他胳膊上系的那種。

沈宜秋一看,怔了怔,這才想起來,這是當年寧十一退回來的帕子,還有那條不曾送出去的長命縷,她那時收在匣子裡,塞在衣箱底下,過了這麼多年,連她自己都忘了這件事,不想卻被兒子翻了出來。

尉遲越道:「這是什麼?」

沈宜秋輕描淡寫道:「未出閣時的舊物,隨便往盒子裡一塞便忘了。」說罷便要把蓋子合上。

雖說她早忘了寧十一,但當年的舊物暴露在尉遲越眼前,她還是有幾分不自在。

不想尉遲越卻搶在她之前將帕子取了出來,抖摟開來一看,只見角上繡著一朵紫藍色的菖蒲花。

這朵花有幾分眼熟,他略一回想,便想起自己是在哪裡見過一模一樣的帕子——那一日寧彥昭來東宮看《蘭亭序》,從袖中掏出的就是這樣的帕子。

他又拈起那根長命縷看了看,帕子與寧十一有關,這根長命縷是為誰編的自不必說。

他把兩件物事放回匣子中,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宜秋,若無其事地教訓兒子:「不可亂翻你阿孃的東西,去自己殿中反省反省。」說罷便叫保母將太子帶出去。

若是換了平日,尉遲缺絕對沒有那麼好打發,但他不知怎的從阿耶的眼神中領悟了什麼,知道此時乖乖跟保母走才是上策。

沈宜秋隱約覺察出男人的異樣,不過直到他屏退宮人黃門,將她抱起放到案上,她才確知,這廝定然知道什麼。

不過這時候再解釋已經來不及了,這男人連捕風捉影的飛醋都吃,遑論有真憑實據的陳年舊醋。

沈宜秋很快便感受到了這陳醋的後勁,在巨浪滔天的醋海中顛簸沉浮了半日,她渾身的骨頭就像被醋泡軟了一般。

待她能動彈,第一件事便是將那勞什子帕子和長命縷投入火盆燒了。

不過東西是燒了,有人的醋勁卻絲毫不減。

一個多月後,尉遲越摸著兒子的腦袋道:「小缺,你要做兄長了。」

(四)

有尉遲缺德的前車之鑑,這回帝后湊頭給孩子取小字,沒敢再說什麼月盈則虧,愣是要給孩子留點缺陷。

他們痛定思痛,給第二個孩子取名叫阿滿。

兩人私心裡都想要個女兒,一來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再來一個沒那麼稀罕;二來是怕重蹈覆轍,萬一再生出個尉遲缺德那樣的,沈宜秋自問管不過來。

奈何天不遂人願,第二個孩子生出來,依舊是個皇子。

不過尉遲二郎的性子與他兄長大相徑庭,他自小便安靜得出奇,給他一隻彩絲繞成的小鞠,他能一個人翻來覆去地玩上半日。

尉遲缺本以為阿孃生了個弟弟便是給他生了個玩具,誰知這弟弟竟一點也不好玩,成日除了吃便是睡,要不就是一個人躺著玩小鞠和鈴鐺,路也不會走,話也不會說,有一回他不過是想掀開他尿布瞅瞅,他便「哇哇」哭,害得他叫阿孃罵。

沒多久他便對弟弟失去了興趣。

尉遲小滿省心,帝后兩人起初十分欣慰,暗暗覺得蒼天有眼,大約是看見他們叫大郎折騰得太慘,這才送來那麼乖的二郎,補償他們這兩年的心血。

連天子都忍不住感慨:「二郎真是可人疼吶。」這時候尉遲缺正吊在他脖子上,差點沒把他勒得背過氣去。

尉遲阿滿凡事都不用父母操心,只有一樁事有些愁人——他長到兩歲上還沒開口說話,也不太愛搭理人。

沈宜秋愛操心,免不得胡思亂想:「大郎一歲不到便開口叫耶孃和嬤嬤了,二郎該不會有什麼……」

尉遲越安慰她:「孩子開口有早晚,不會有事的。多花些心思教,早晚會說話的。二郎雖不會說話,卻聰敏得很。」

他說著對兒子道:「阿滿,指指香爐在哪兒?」

尉遲滿掀起眼皮看了父親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他的玉鈴鐺。

尉遲越趁他不備搶過鈴鐺,晃了晃:「指指香爐,阿耶便把鈴鐺還你。」

尉遲滿盯著那鈴鐺看了片刻,隨即低下頭,從身邊地衣上撿起一隻小金魚繼續玩。

若是就此氣餒也就不是人中龍鳳尉遲越了,他又生一計,叫宮人取來筆墨紙硯,畫了一隻狗兒和一隻貓兒:「阿滿,你看看,哪隻是老虎?」

尉遲二郎紆尊降貴地抬起眼皮,賜了一眼給他阿耶的丹青,這一看不打緊,小孩點漆般的黑眼睛裡浮出貨真價實的困惑。

沈宜秋沒眼看,將孩子抱起來,乜了尉遲越一眼:「兒子傻不傻,我這做阿孃的會不知道?」

尉遲阿滿只是不會說話,他非但不傻,還機敏得很。

他一歲半時,尉遲淵有一回來做客,與他玩了半日,對尉遲越感慨:「阿兄,你家這老二名字取得卻是不對,大郎只是缺一點德,這位可是個坑。」

尉遲越將長舌的弟弟揍了一頓,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他反躬自省,覺得自己在二子的教養上不如對長子那般上心,一來長子是太子,二來尉遲缺德不管不行,二子太省心,便容易叫人忽略。

思及此,他便有意多將阿滿帶在身邊,這孩子有些怕生,跟著他也能多見見人。

故此尉遲越去外書房處理政務,也時不時帶著二子——倒不是他不想帶太子,只是尉遲缺太鬧騰,壓根坐不住,不像阿滿,他伏案理政或是與朝臣議政,他在屏風裡安安靜靜地玩,只需讓個小黃門看著便是。

尉遲阿滿第一次開口說話是在兩歲半時。

尉遲越總算知道什麼叫一鳴驚人和一語成讖。

那日黃昏,尉遲越抱著二子回暉章宮用晚膳,沈宜秋照例問兒子:「阿滿,今日玩得開心麼?」

阿滿乖乖地點點頭,嘴邊現出個淺淺的笑窩,他不似兄長那般肖似母親,也說不上來更像父親還是母親,一對桃花眼卻是明白無誤地隨了父親。

隨著尉遲阿滿一點點長大,他這雙桃花眼也越來越像他阿耶小時候,總是讓沈宜秋想起幼時在宮中見到的少年,心裡便沒來由地一軟。

沈宜秋抱過兒子,又問:「阿滿在阿耶書房裡玩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