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命去通稟的黃門剛走到院門外,便撞上了周洵,原來他一聽說太子妃回府,便即匆匆趕來。
周洵走進堂中,向沈宜秋草草施了一禮:「末將拜見太子妃娘娘。」
沈宜秋打量了他一眼,只見他目光沉鬱,雙眉緊鎖,便知絕非小事,定了定神道:「周將軍請坐,不知有何變故?」
周洵道:「啟稟娘娘,末將接到軍報,突騎施大舉寇邊,大軍已至定遠。」
沈宜秋一怔,旋即皺起眉頭,自從突厥向大燕稱臣,各部已經安分了幾十年,不久前的元旦還有突騎施使者前來進獻貢物。
她一邊思忖一邊道:「如今是春季,又無旱災,北狄突然犯邊,甚是蹊蹺,莫非與這次的議和有關?」
周洵未料她聽說北狄寇邊,沒有驚慌失措,卻與他正經討論起邊關局勢來,心中微訝,但他不耐煩與一個久居內宅的女流之輩討論正事,挑挑眉道:「娘娘不必過問這些,末將懇請護送娘娘儘快啟程回長安。」
沈宜秋答非所問:「突騎施軍有多少人?」
周洵的嘴唇繃成一線,煩躁溢於言表:「回稟娘娘,約有十萬之眾。」
他以為太子妃聽見敵軍有十萬之眾,定會大驚失色,誰知她只是點點頭,神色雖凝重,卻未露半點慌張之色,甚至連手中的茶杯都是穩穩當當。
周洵不覺有些疑惑,連他聽到軍報時都有些張皇失措,緩了半晌才回過神來。
轉念一想,這些深宅婦人大約不知道十萬騎兵意味著什麼。
正想著,沈宜秋又道:「敢問周將軍,靈州城可有危險?」
周洵急著點兵開拔,哪有閒心向一個婦人解釋這些事,便道:「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護送娘娘回長安。」
沈宜秋不以為忤,平靜地道:「請周將軍見諒,靈州是我半個故鄉,若不問個清楚明白,請恕我不能從命。」
說著抿了一口茶,一副巋然不動的模樣。
周洵沉下臉盯著她,沈宜秋不閃不避,目光平靜而堅定。
周將軍片刻後敗下陣來,只得耐著性子道:「朔方軍在靈武尚有兩萬兵力,北狄進犯,前去西州的朔方軍定會回救,邠州亦有駐軍,援軍半月便可至靈州。靈州城牆高城固,除了靈武的朔方軍之外,城中尚有州兵三千,只要守住半月,待援軍解圍便可。」
沈宜秋凝視他一會兒,見他神色坦然,並無什麼隱瞞,便點點頭:「好,我們儘快動身。」
周洵本以為要廢一番口舌,未料她這麼爽快便答應了,一時有些語塞,半晌才道:「末將這便回營整軍。」
沈宜秋想留在靈州,但她也明白,自己這個當朝太子妃留在城裡,未必有用,反而可能招禍。
周洵說的這些基本屬實,與她對局勢的判斷基本吻合。
翌日清晨,沈宜秋辭別了謝刺史,便與周洵統領的一千禁衛離開了靈州城。
臨行前,沈宜秋派人將他們離開靈州的訊息送往涼州,一來安尉遲越的心,二來也讓他了解自己的行蹤。
一行人仍舊按原路返回,為免夜長夢多,周洵下令倍道行軍,四日後便抵達積石嶺。
不斷有馬鋪的信使將最新的戰況送達周洵處。
第五日早晨,大軍拔營,正要出發,沈宜秋見到周洵,發現他面容憔悴,滿眼血絲,心中便有幾分懷疑。
戰況不容樂觀她是知道的,突騎施人一日便攻下定遠城,城中五千守軍全軍覆沒。
敵軍奪了民夫糧草,便即繼續向西南奔襲。
第二日,新堡守軍懾於敵人兵鋒,不戰而降。
若是再輕易打下懷遠,再往前便是靈武了。
沈宜秋佯裝不經意地問道:「周將軍,可是懷遠有訊息傳來?」
周洵目光閃爍了一下:「昨日懷遠城失陷了。」
沈宜秋心往下一沉,他毫不遲疑便說出懷遠城失陷,定然有比這更壞的事情發生。
她盯著周洵道:「周將軍,是不是靈州出了事?還請如實相告。」
周洵只覺太子妃兩道目光彷彿兩柄利劍,將他整個人洞穿,他焦枯的嘴唇微微打顫,額上沁出冷汗。
半晌,終於嘆了口氣道:「回稟娘娘,昨夜靈武傳來訊息,駐紮該地的朔方軍遭遇突騎施前鋒,在河邊交戰,已盡數覆沒……」
沈宜秋臉色白了白:「為何不退守城中?」
周洵咬了咬下唇:「朔方軍主將羅將軍隨大軍前往西州,留下的聲兩萬兵力由裨將竇奮統領,此人好大喜功,以為突騎施人長途奔襲,疲敝之軍不足為懼,便在河邊與之一戰,不過兩個時辰便潰不成軍,竇奮亦被斬於馬下……」
沈宜秋道:「還剩下多少人馬?」
周洵道:「退回城中的大約有兩千人。」
沈宜秋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兩萬兵馬,縱然這人數有些虛,一萬六七總是有的,半日之內便被殺得只剩兩千人,酷烈可想而知。
如今除了這兩千殘軍,便只剩下城中的三千州兵。這些州府兵極少征戰沙場,幾乎沒有什麼對敵的經驗,那兩千朔方軍剛剛遭遇一場屠戮,又沒了主將,恐怕已亂了陣腳。
要守住十日,談何容易。
沈宜秋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心神:「周將軍,我要回靈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