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決定

周洵微怔,隨即皺起眉:「屬下奉太子殿下之命護衛娘娘周全,恕難從命。」

沈宜秋仍舊毫無慍色:「周將軍,我不懂行軍打仗,依你之見,剩下兩千朔方軍與三千州府軍守得住靈州城麼?」

周洵語塞,目光有些閃爍,半晌才道:「突騎施集結十萬大軍寇邊,算上定遠攻城與靈武一役的折損,應當還有七八萬兵力。」

沈宜秋道:「嘗聞‘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守軍五千人,可有勝算?」

周洵道:「兵書寫的只是個大概,突騎施連日奔襲,屢次急攻,又在靈武遭遇了朔方軍,疲敝不堪,而靈州城固若金湯,糧草充足,又有五千兵力,當能守到援軍解圍之時。」

沈宜秋點點頭:「周將軍所言甚是,兵書只是大概,不足為據,天時地利人和,交戰雙方計程車氣、將帥的能為,都當納入考量。」

她頓了頓道:「州府守軍幾乎全無對敵經驗,而朔方軍兩千殘兵剛剛目睹同袍遭突騎施鐵騎屠戮,士氣想必難稱高昂。

「而竇將軍在靈武一役中喪生,謝刺史出身進士科,以文才選士,不曾聽聞他擅長調兵遣將,敢問周將軍,這樣一支軍隊,能守上十日麼?」

說著說著,她的目光越發銳利,雖仍然平靜無波,但卻叫周洵不敢直視。

他本以為對方不過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婦人,隨便說幾句便能糊弄過去,誰知她卻對局勢洞若觀火。

周洵有些惱羞成怒,負氣道:「娘娘莫非想親自統帥末將這一千精騎,救靈州百姓於水火麼?」語氣中已經帶了些刻薄之意。

沈宜秋知道內行最厭惡外行指手畫腳,誠懇道:「周將軍見諒,我不懂兵法,不過是臆測。」

周洵見她態度謙遜,方才的惱怒散去了些。

太子妃接著道:「守衛靈州並非貴軍的職責,且此行兇險非常,我不會要求任何人隨我同去。」

周洵瞠目結舌,顧不上禮數,雙眼牢牢盯住她,彷彿她生了八隻耳朵十六隻眼。

半晌他才道:「娘娘莫不是以為,憑你一人之力便可扭轉乾坤吧?」

沈宜秋只作聽不出他話中的諷意:「靈州是我的故鄉,靈州城的百姓都是我的親人,我勢單力微,自知沒有扭轉乾坤之能,但我在城中,庶幾可以為守城將士增添一二分士氣。」

周洵默然,眉頭擰得幾乎打結,直到此時,他似乎才第一次用正眼仔細打量太子妃。

他們站在沙磧中,沈宜秋的背後是連綿的沙丘與寸草不生的貧瘠巖嶺,太陽在她身後,將周遭染得仿若一片火海。

而眼前的女子總是令他想起京都常見的貴女,想起他的母親與姊妹們。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彷彿用尺子量過,像一株修剪得宜、插在金瓶中供人觀賞的白牡丹,美麗又脆弱,用指甲輕輕一掐便會折斷。

她應該被服綾羅,雲髻霧鬢,珠圍翠繞,在玉閣金殿中撫琴作畫、吟風弄月,而不該在這漫天黃沙裡為難他。

他的惱怒已經成了憤怒,這被朝陽染得似要燃燒的沙漠,便是他心緒的寫照。

現在他一點也不覺得這女子脆弱,她簡直就像北地的雜草根莖,看著細細的一根,實則柔韌如絲,能將人活活勒死。

他冷哼了一聲:「娘娘以為僕等是貪生怕死之輩?外敵犯邊,身為七尺男兒,不能保疆衛土,卻倉皇逃離,娘娘以為僕麾下將士心裡好受?」

頓了頓道:「馬革裹屍、肝腦塗地又如何,大丈夫何辭一死!」難道他們這些血性男兒膽氣還不如一個弱質女流?

沈宜秋歉然道:「我並無冒犯將軍與眾將士之意。」

周洵意識道自己方才的倨傲,略微緩頰:「娘娘請恕末將失禮。」

沈宜秋道:「周將軍義薄雲天,我只有感佩。」

周洵道:「末將遣一百人護送娘娘回京,餘下九百將士隨末將前往靈州支援守軍。」

沈宜秋微微蹙眉,旋即明白了他的顧慮,淡淡道:「周將軍放心,若是城破,我定不會讓敵軍生擒。」

她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把花裡胡哨的鎏金嵌寶小胡刀,拔開刀鞘,刀身映著朝陽,彷彿染了鮮血。

周洵心頭一震,竟有些茫然,眼前的女子不過十五六歲,面容甚至有幾分稚氣未脫,她究竟經歷過什麼,才能將死生大事看得這樣輕?

太子妃似乎猜到他所想,將刀收回鞘中,扣回腰間,低頭看了一眼刀柄,眼神柔和了一瞬:「只願用不著它才好。我這條命就托賴周將軍了。」

這話近乎耍賴,周洵嘴裡發苦:「娘娘千金之軀,實在不該赴險。末將不可違悖殿下之令……」

沈宜秋道:「太子殿下臨行前說過,殿下不在時,請周將軍暫且聽我調遣。」

周洵無言以對。

沈宜秋又道:「我雖不能上戰場殺敵,但關鍵時庶幾能派得上用場。」

周洵心微微一沉,他明白她說的是實話。

沈宜秋見他神色鬆動,乘勝追擊:「周將軍放心,將軍既是受我調遣,所有責任自然由我一力承擔。」

周洵皺了皺眉:「但是殿下若是知道……」

沈宜秋道:「議和一事至關重要,不可讓殿下為此分心,所以還望周將軍守口如瓶,切勿將我一起回靈州的訊息告知殿下。」

不等他接話,她接著道:「這是我的主意,後果由我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