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躊躇

太子自請擔任議和使的訊息一經傳出,果然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群臣紛紛上疏勸諫,奈何太子心意已決,又有盧尚書、毛將軍、張太尉等一干股肱之臣站在他一邊,朝中也確實無人比他更適合擔當此任。

皇帝得知此事,雖震驚,倒是並未多加阻攔。他雖醉生夢死,當年亦有過雄心壯志,若是能將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重新納入大燕羈縻,將來寫在青史上自是豐功偉績——這可是算在他頭上的,太子願意出力,何樂而不為?

太子得到這些強援的支援,言官們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用,最後也只得作罷。

出發之日定在正月十八,過完上元便走。

離京在即,太子要確定隨行人員,還要處理政務,與太子妃兩人皆是忙得腳不沾地,連上元都未能好好過,只在承恩殿設了一席,叫了兩位良娣來一同用膳,就算過了節。

尉遲越匆匆用罷晚膳,便即回前院處理政務,直到中夜才回承恩殿,沈宜秋也是才忙完,還未睡著。

兩人成婚以後的第一個上元便這麼潦草地過了,尉遲越十分過意不去,對沈宜秋道:「待來年事情少些,孤陪你出去玩個通宵,我們微服上街看花燈,去波斯邸飲美酒,吃遍長安城的菓子點心鋪。」

沈宜秋累得睜不開眼,懶懶道:「那不是得把肚皮撐破。」

尉遲越道:「對了,還得去曲江池裡放花燈,孤叫他們做盞有龍舟那麼大的,保管最威風……」

沈宜秋哭笑不得,不過聽他喋喋不休地說著,心裡竟也生出幾分憧憬來。

話分兩頭,何婉蕙元旦那日從祁府回來,便一心只等著過了上元祁家人來退親。

誰知還未等來祁家人,朝中卻傳出太子要去涼州的訊息。

這一去便是數月之期,待他從涼州回來,還不知是怎樣的光景。

偏偏姨母還在華清宮,要過完上元才回來。

何婉蕙遲疑片刻,當機立斷去了驪山。

郭賢妃聽宮人通稟,道何家小娘子求見,不禁吃了一驚。

見了面,何婉蕙將祁家答應退婚之事一說,郭賢妃不由大喜過望,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佛祖保佑,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高興完,她又有些發愁:「只是三郎十八便要啟程去涼州,待你退完親,他人已離京了,看來只有等他回來再說了。」

太子妃隨行之事,郭賢妃並不知曉,但她料想兒子離京數月,便是沒讓兩位良娣隨行,也會帶宮人伺候,沿途各州府長官也定為他安排了美人,待回京時,沒準又有了寵幸之人。

何婉蕙的想法與姨母不謀而合,兩人相對發了一會兒怔,郭賢妃試探著道:「其實……三郎與你情投意合,名分早晚會有,這回去西北倒是極好的時機,錯過實在可惜……」

太子離京,太子妃不能相隨,若是她能一路相伴,便是數月獨寵。

「可是……」何婉蕙垂下眼簾,「阿耶阿孃定然不會允准的。」

郭賢妃見她態度鬆動,笑道:「你阿耶阿孃不也盼著自家女兒好?他們的心思姨母清楚得很。你放心,我同你阿孃去說。三郎不說,外人又不認識你,東宮幾個宮人黃門,哪敢搬弄主人是非?只要你有了恩寵,還怕什麼?」

她頓了頓道:「你若是再不放心,我便去求聖人先擬旨,你帶著旨意去,便是有人說嘴,還怕什麼!」

何婉蕙詫異道:「這樣也可以麼?」

郭賢妃一笑:「規矩是人定的,天家豈是一般人家?不說別人,就聖人當年寵得眼珠子似的蔡麗妃,原先還嫁過人呢,不是寡婦,她夫婿至今在蘇州府活得好好的。」

何婉蕙冷不丁聽見這些宮闈秘辛,不禁愕然,一張粉臉漲得通紅。

郭賢妃道:「你什麼也別想,放心去西北……」

話音未落,忽聽屏風外一個含笑的聲音道:「表姊要去西北?」

何婉蕙耳邊轟地一聲,後背不覺冒出冷汗,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五皇子已經走上前來,郭賢妃笑罵:「你這孩子,是貓兒變的麼?一點聲響都沒有。」

何婉蕙心說哪裡是貓兒,分明是狐狸變的。

五皇子眯了眯狐狸眼,打量了何婉蕙兩眼:「恭賀表姊得償所願。」

何婉蕙不接茬,心裡卻有些慌,退婚的事無人知曉,他僅憑隻言片語便猜了出來,果然狡獪非常。

五皇子話鋒一轉:「表姊要去西北?可惜,可惜……」邊說邊搖頭,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何婉蕙道:「五皇子聽岔了,姨母和九娘說的是表兄去西北的事。」

尉遲淵長出一口氣:「幸好,幸好,表姊若是真去西北走一遭,這張如花似玉的臉五郎怕是再也見不著了。」

何婉蕙奇道:「怎麼說?」

尉遲淵眼珠子一轉:「表姊不知道麼?西北風沙大,日頭毒,乾燥缺水,那裡的女子個個肌膚粗糙,二三十歲便如六七十歲的老婦般衰老,都是從這上頭來的。」

他頓了頓接著道:「哦對了,途中還要經過一片大沙海,又熱又幹,十幾日不能沐浴,灰頭土臉的,你想想那味兒……嘖……一般人都要嫌棄,別說阿兄還有那麼重的潔癖……」

何婉蕙知他故意危言聳聽,並未盡信,但西北乾燥而多風沙她是知道的,且沿途沒幾處行宮,此行定然要吃許多苦頭,她不禁遲疑起來。

待尉遲淵走後,何婉蕙向郭賢妃搖了搖頭:「九娘多謝姨母美意,只是九娘才退婚便隨表兄去西北,若是叫人知曉,九娘名節事小,難免有傷表兄令名。」

她羞澀地一笑:「九娘這麼多年都等了,何必急在一時?這幾個月九娘便在家中日夜誦經,替表兄祈福,向佛祖祈求表兄早日平安歸來。」

郭賢妃聽她說得這般誠摯,也不覺動容:「好孩子,難為你事事替三郎著想。往後有你陪在三郎身邊,我這做阿孃的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