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蕙只得從卷軸架上取下方才那頁曲譜,捲起呈給尉遲淵。
尉遲淵往前展開,發現這曲譜原是綴在何婉蕙的手跡後頭,卷首是班婕妤的《怨歌行》,接著是何九娘擬的同題詩。
五皇子歪著腦袋輕聲誦了一遍,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一味地笑。
何婉蕙兀自忐忑不安,便聽他道:「表姊此詩深得古意。」
何九娘鬆了一口氣,總算這渾人還有幾分清醒,在皇帝面前不敢大放厥詞。
正思忖著,尉遲淵卻又接著道:「昔有班門弄斧,今有班門弄歌,妙哉妙哉。」
沈宜秋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簡直有些憐惜何婉蕙,牙尖嘴利之人不在少數,敢當著皇帝、太子的面說這種話,普天之下也只有五皇子一人。
這話說得促狹,連尉遲越都不免牽動了一下嘴角。
皇帝也是又好氣又好笑,瞥見何婉蕙眼中淚光閃閃,立即板下臉道:「五郎,不許作怪!快與你表姊賠不是。」
尉遲淵放下詩卷,向何婉蕙作個揖道:「是我口無遮攔,表姊切莫放在心上,表姊的詩自是極佳的,不然阿耶也不會以曲相和。」
何婉蕙聽他語氣誠懇,卻依舊在含沙射影,不由將下唇咬得發白,皇帝碰巧看見她作的詩,又不是她有意叫他看的,他要以曲相和,莫非她還能拒絕?
她自然看得出皇帝的眼神中不止有長輩對小輩的關愛,更有男子對女子的欣賞,這眼神她並不陌生——她平生所見外男不多,但十個裡有八個這麼看她,只因她生得美貌,又富有才情,難道也能怪她?
她心屬的是太子,對皇帝並無什麼想頭,心中光風霽月,一派坦蕩,但賢妃心胸狹隘,素有醋癖,聽了這話保不齊生出什麼誤會來。
她覷了覷姨母臉色,果見她面露不豫。
何婉蕙心中惱怒,卻不能對皇子甩臉子,只得道:「五殿下喜歡說笑,能博殿下一笑,是九娘之幸。」
皇帝打了幾句圓場,將此事揭過不提,賢妃看了眼更漏,命宮人擺膳。
幾人仍舊圍著前日那張大方几案用膳。
酒過三巡,皇帝放下酒杯,對著下面揮揮手,舞茵上翩翩起舞的教坊女子便即行禮退下。
皇帝對身邊黃門點點頭,那黃門退出殿中,不一會兒,領了十來個女子,都作女冠打扮,身著青絹羅道服,頭戴銀蓮花冠,個個婀娜俏麗,柔媚生姿。
皇帝對這些女子道:「還不拜見太子與太子妃。」
眾女子齊齊向尉遲越下拜,嬌聲道:「奴婢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尉遲越叫他們叫得起了層雞皮疙瘩。
一見這陣仗,在場眾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尉遲越不覺去看沈宜秋,卻見她一臉無動於衷,端著茶杯的手穩穩當當,連羅繡都不曾顫一下,不由胸中發堵。
皇帝果然道:「往後你們就是東宮的人,須勤謹伺候太子、太子妃。」
眾女齊聲應是。
尉遲越卻道:「多謝阿耶美意,但兒臣宮中不缺侍奉之人,兒臣正欲趁年下放歸百名宮人。」
皇帝知道兒子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但兒子的房裡事,他這做父親的實在不好插手,便看向賢妃。
賢妃會意,笑道:「傻孩子,放歸宮人是福德,你只管放,這些人又不是與你做雜役的。」
她頓了頓道:「你後院中只得三人,成婚至今,也無佳信,便是做耶孃的不急,朝臣也要急了。」
說罷瞟了一眼兒媳,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不止是為你,也是為阿沈分憂。」
提到皇嗣,皇帝也皺了皺眉,臉色凝重起來:「你也不小了,誕育皇嗣刻不容緩,再無佳信,如何向百官與萬民交代?」
賢妃見皇帝替她撐腰,霎時忘了對兒子的畏懼:「聽聽,阿孃是後宮婦人,不識大體,我的話你不聽便罷了,你阿耶也這麼說,你總要放在心上。」
兩人這話是對尉遲越說的,卻都看向沈宜秋,譴責之意溢於言表。
沈宜秋心知自己得表個態,請個罪,再拜謝皇帝的好意,將替她「分憂」的美人收下來,回去勸諫太子廣播雨露——這便是太子妃的職責所在。
她正要履行太子妃的義務,卻聽尉遲越道:「啟稟父皇,此事乃是三郎之過,是兒子力微才薄,不堪大任,只能以勤補拙,埋首案牘,以至於無暇他顧,與太子妃無涉。」
沈宜秋微微一怔。
尉遲越伸出手,隔著袖子握了握她的手,一股暖意透過織物傳到她手上:「是三郎無暇去後院,三人與三十人、三百人無異,且要安置這些人,又須營建、修葺宮苑,不免靡費,實在無謂。」
皇帝臉色微沉,但他執意不要,他強行塞人總是不像話,只得作罷,皺著眉道:「為政之道,在垂拱而治,不必事事親力親為,要懂得輕重緩急。」
尉遲越心中苦笑,國計民生,邊情外政,哪一件是可以放手的「小事」了?不過他還是拜道:「謹遵阿耶教誨。」
沈宜秋聽皇帝大言不慚地教導尉遲越「治國之道」,不禁啞然失笑,若不是因他十幾年的「垂拱而治」,太子何至於累成這樣?
撇開上輩子他們之間的是非恩怨不提,尉遲越為君卻是無可指摘,他御極數年,減少稅負,藏富於民,便是有內憂外患,百姓也可稱安居樂業。
他夙興夜寐,還要時不時為皇帝的無理要求奔走,如今還要受此非難,實在荒謬至極。
沈宜秋胸中生出股意氣,政不覺從袖管中伸出手,用力回握了太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