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手

好在來者猶可追,這輩子,決計不能再重蹈覆轍,叫她受委屈。

太子輾轉難眠,沈宜秋卻是難得睡了個暢快的囫圇覺。

她以前有些認床,重生以來卻將這毛病徹底改了,練就了一身隨時隨地閉眼就睡的本事——如今一想,並非她天生眠淺,卻是上輩子心太重的緣故。

她坐起身,推開床屏,便有宮人來伺候她更衣洗漱。

沈宜秋看了看更漏,已經過了辰時,她昨夜睡前便囑咐帶來的宮人守好門,若有賢妃的人來催,務必將他們攔在外頭,她佔著太子妃的名分,正經算起來,她的婆母只有張皇后,地位僅次於帝后和太子,正一品的賢妃還得往後排。

上輩子她不過看在尉遲越的份上敬她幾分,如今卻不必看她臉色。

慢條斯理地用罷早膳,便有宮人來稟,太子到了,正在賢妃娘娘的寢堂中。

沈宜秋料到尉遲越會來,不過她還不曾給郭賢妃點顏色瞧,不能叫他壞了自己的好事。

她打定了主意,便即披上織錦半袖,帶著宮人出了下榻的西側殿。

到得賢妃寢堂,只見賢妃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尉遲越坐在榻邊,雖面色如常,但沈宜秋只消一眼便知他心中不豫。

她若無其事地走上前去行禮:「妾請太子殿下、賢妃娘娘安。」

尉遲越不動聲色,一雙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盯著她,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見她面色白裡透粉,並無半點受委屈的跡象,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溫言道:「不必多禮。」

郭賢妃將兒子的神情看在眼裡,咬了咬腮幫子,似笑非笑地對尉遲越道:「太子殿下親眼見著太子妃全須全尾,這下總該放心了吧?」

尉遲越深諳生母的性子,不去理會她,對沈宜秋道:「孤今日去紫宸殿向聖人稟事,你在此陪伴母妃,用罷晚膳同孤一起回東宮。」

賢妃嗤笑了一聲:「賤妾哪裡敢勞動太子妃大駕。」

沈宜秋低下頭,臉上現出為難之色,下拜道:「為娘娘侍疾,代殿下盡孝,乃是妾分內事。」

她又對尉遲越道:「請殿下成全妾一片孝心。」

郭賢妃笑道:「三郎你聽到了,是不是阿孃逼你新婦留下侍疾?」

尉遲越道:「母妃說笑了,母妃要媳婦侍疾,三郎怎敢置喙,只是沈氏體弱多病,又粗枝大葉,恐怕侍奉不周,反倒給母妃添亂。」

說罷便一個勁地朝沈宜秋使眼色,他都已經替她搭好了梯子,她只需順著下來便是。

可沈宜秋卻渾似聽不懂,也不看他,卻對郭賢妃道:「殿下所言極是,妾粗手笨腳,承蒙賢妃娘娘不棄。」

郭賢妃心下得意,還算這沈氏有幾分眼色,知道討好她這個婆母,她也緩頰道:「太子妃親自侍奉湯藥,我只有惶恐榮幸的份,豈敢嫌棄。」

兩人一遞一說,儼然是一對孝慈和睦的姑媳,尉遲越白般暗示,沈宜秋只作不知,他也不能強行將她綁走。

他早已看出來了,沈宜秋是真的想留下替賢妃侍疾。

要說沈宜秋心甘情願侍奉他生母,他便是再自欺欺人也不會信——這輩子她滿心滿眼只有寧彥昭,連他這個夫君都不願奉承,怎會願意服侍他生母?

多半是為了宋氏和王氏著想。

尉遲越嘴裡發苦,在太子妃心裡,兩個良娣的分量怕是比他這夫君還重些。

就在這時,那長相似魚的宮人捧了一碗藥湯進來,沈宜秋挽起袖子,接過藥碗道:「我來。」

那宮人頓時眉花眼笑:「有勞太子妃娘娘。」高高在上的世家女、金尊玉貴的太子妃,到了他們賢妃娘娘跟前,還不得伏低做小,同他們這些宮婢一樣端湯喂藥?

尉遲越看在眼裡,隱忍不發,這宮人名喚餘珠兒,是郭賢妃乳母的女兒,仗著這層關係成了賢妃的左膀右臂,最喜為主人出謀劃策,攛掇她如惹是生非。

昨日拿抄錯的經書做文章,多半就是此人的主意——尉遲越瞭解自己生母,憑她自己是想不出這等計策的。

他昨晚便打定主意要將這婦人逐出宮去,也給賢妃一個教訓,可眼下沈宜秋要留下,倒是不便即刻發落,否則生母定要遷怒於她。

尉遲越看著沈宜秋謙卑恭謹地侍奉生母喝藥,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起身道:「那太子妃便在此陪伴母妃,若有什麼事,遣內侍來傳話。」

說罷向郭賢妃行了個禮,辭出飛霜殿。

尉遲越前腳走,沈宜秋一改方才殷勤恭順的模樣,柳眉一蹙,滿臉寒霜,冷冷問道:「此藥是誰煎的?」

郭賢妃叫她這變臉的功夫驚了一下,一時張口結舌,半晌才回過神來,惱怒道:「這藥有何不妥?」

宮人餘珠兒道:「啟稟太子妃娘娘,此藥是老奴親自按方煎的。」

郭賢妃以為沈宜秋要找藉口動她宮人,騰地坐起身道:「餘嬤嬤打小伺候本宮,難不成還會害我?」

沈宜秋放下藥碗,湯匙落進碗裡,發出一聲脆響,眾人心頭都跳了跳。

她略微緩頰:「賢妃娘娘別誤會,娘娘身邊的人,自是信得過的。」

餘珠兒鬆了一口氣,郭賢妃臉色稍霽,便聽沈宜秋接著道:「不知這藥方是何人所開?能否與我一觀?」

郭賢妃不由心虛,她裝病的事人盡皆知,這藥自然也不是療治頭風之藥,卻是養顏湯方罷了,如何能給她瞧?她便拉下臉道:「這是尚藥局林奉御親筆寫的方子,林供奉醫術高明,難不成還有錯的?」

沈宜秋冷笑道:「既然醫術高明,那便是有意為之。」

她頓了頓道:「不瞞賢妃娘娘,家中重慈罹患風疾多年,我自小侍奉湯藥,一聞便知,此藥斷然不是療風疾方。不知那奉御為何故意用別的藥方充作風疾方,以至娘娘多年飽受痼疾之苦,真真其心可誅!」沈老夫人自然沒有頭風病,但她說有,此時又有誰會去查證?

郭賢妃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身為寵妃,在尚藥局自然要有自己的親信,有自己人在,裝個病、安個胎,都便宜許多。林奉御從剛入尚藥局起便替她診病,是她最信賴的醫官。

她這會兒才明白過來太子妃要做什麼,卻已經晚了。

若是要保林奉御,她便要承認自己多年來都是裝病——她如何丟得起這個人?有的事可以心照不宣,卻絕不能說穿。

可若是不認,便是林奉御失職,他不至於因此獲罪,尚藥局是一定呆不下去了。

沈宜秋轉向自己帶來的宮人,對一人道:「茲事體大,非我所能決斷,你速去稟告皇后娘娘,請娘娘聖裁。」

郭賢妃臉一白,軟軟地躺回了床榻上。

沈宜秋氣定神閒地拂了拂衣襟,端起藥碗,執起玉勺:「娘娘,養顏湯快涼了。」

上輩子替她調理身體、安胎保胎的便是這位林奉御,她先後兩胎都未保住,也不曾遷怒、懷疑過醫官,直到前陣子陶奉御替她診視。

他看完藥方後雖未多說,但沈宜秋心思細膩,一聽他語氣便知那方子有問題。

她瞭解郭賢妃,知道她沒膽子真刀真槍地謀害皇嗣,但那醫官既然欺上瞞下、推諉塞責,那她就讓他再無前程可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