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良藥

宮人來稟報時,張皇后正靠在榻上,耷拉著眼皮,由宮人替她輕輕按著頭上穴位。昨日重陽宴親朋齊聚一堂,她興致一高,便多飲了幾杯菊花酒,眼下宿醉未消,還有些頭昏腦脹。

昨日郭賢妃召見太子良娣,留下太子妃侍疾之事,張皇后自是一清二楚——她執掌六宮,千頭萬緒都捏在手心,各宮中的大事小情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沒去替沈宜秋解圍——若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太子妃連這點小事都應付不了,那她這雙眼睛也可以不要了。

不過聽那宮人說完,她還是情不自禁地睜大了眼,與隨侍的女官面面相覷,這沈七娘太出人意料了!

賢妃的確糊塗,但畢竟是太子生母,連她這個皇后都要容讓她三分,沒想到她一個出嫁月餘的新婦說收拾便收拾,且手段乾脆利落,直叫她有苦說不出。

張皇后也看不慣賢妃,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樂見其成,但幸災樂禍之餘,也不免擔心太子和太子妃因此反目。

尉遲越在她膝下長大,賢妃待他並不盡心,但人對血脈相連的生身母親,總是有天然的孺慕之情,且子不言母過,便是知道賢妃有錯,一個孝字壓下來,也只有叫妻子受委屈。

張皇后沉吟片刻,叫來個黃門吩咐道:「你去尚藥局請陶奉御過飛霜殿,替賢妃診視,並核查林奉御的藥方,若林奉御真如太子妃所言翫忽職守,致使賢妃多年來飽受風疾困擾,你速來回稟,我定不輕饒。」

那黃門領命離去,太子妃遣來的宮人也退出殿外等候,張皇后這才悠悠地嘆了一口氣。

女官端起放涼的醒酒湯,一邊喂她一邊笑道:「飛霜殿那位怕是要吃點苦頭了。太子妃真是個妙人。」

張皇后捏了捏額角,苦笑道:「我這名義上的母親鎮日替他們操心,人家正經阿孃還來裹亂。」

女官道:「娘子視殿下如己出,假以時日,殿下定會明白娘子的苦心。」

張皇后豁達地笑了笑:「我也不求他明白,只盼著他們小夫妻少叫我操點心。」

女官奇道:「上回殿下和太子妃來請安,奴婢在一旁悄悄看著,殿下待太子妃可著緊得很。」

張皇后乜她一眼:「你明知我操心的不是這個。」

又嘆了口氣:「今日看她與兩個良娣親密無間,姊妹似的,我就知道事情不太對勁……」

女官道:「太子妃賢惠識大體,娘子不該欣慰麼,怎麼反倒擔心起來。」

「你啊你,揣著明白裝糊塗,非要我說破,」張皇后斜睨她一眼,「便是再賢惠的女子,哪有喜歡與人共侍一夫的?你看德妃和淑妃對我言聽計從吧?那也是這幾年沒了心氣,當年在東宮是什麼光景,莫非你不記得了?」

那女官憶起往事,也生出感慨:「娘子且放寬心,當初殿下為了娶太子妃,連夜騎馬去華清宮求聖人降旨,老奴也算看著殿下長大,從不曾見他如此,便是有些波瀾,也不過是好事多磨。」

張皇后也不禁莞爾:「你說的倒也是,三郎就是過得太順遂,有人磨一磨他的性子,倒也不是壞事。」

女官介面道:「是啊,兒孫自有兒孫福,娘子大可放心,最要緊是仔細自己的身子……」

張皇后笑容淡去:「我這身子骨如何,你還不知道?」

女官橫眉道:「奴婢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聖人當年也真是……都說虎毒不食子,連自己的孩兒……」

「不毒能手刃同胞兄長?」張皇后冷笑道,隨即揮揮手:「過去的事還提他做什麼,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他如今也只能在華清宮醉生夢死,舊賬這輩子算不清楚了。」

頓了頓又叮囑道:「這些舊事切不可叫三郎知曉,畢竟是他阿耶,他知道了恐怕不好受。」

女官道:「是,奴婢知道輕重。」

張皇后沉默片刻又道:「說起來,今日聽吳家阿姊說起,與何九娘訂親的那位祁公子,這程子病得越發厲害,恐怕延捱不了幾日。」

女官撇撇嘴:「不是說婚期定在今歲秋天麼?眼看著快入冬了,怎麼不見她過門。」

張皇后道:「你別這麼說,這倒也怪不得何家,這光景,任誰都捨不得自家女兒嫁過去。」

女官只得道:「娘子宅心仁厚。只是飛霜殿那位太也不講究,外甥女自小與人訂了親,還成日召她入宮,叫她與殿下相見,年幼時便罷了,都及笄了還不知道防閒,這瓜田李下的……」

「我也知道賢妃打的什麼主意,」張皇后一笑,隨即搖搖頭,「她這外甥女心眼可比她多多了,她還真以為人家甘心當她馬前卒呢……」

正說著,方才去飛霜殿的黃門回來了。

張皇后打住話頭問他:「陶奉御替賢妃診過脈了?如何?」

黃門道:「回稟娘子,陶奉御診過脈,賢妃娘娘的確罹患風疾,先前林奉御寫的藥方全不對症。」

「果然如此,多虧太子妃明察秋毫,」張皇后道,「傳我口諭,林奉御身為醫官疏忽職守,未能盡責,著停職查辦,待殿中監查清始末,再行黜陟。」

說罷她眼中閃過一絲促狹,對身旁女官道:「阿婉,勞你去一趟飛霜殿,替我慰問賢妃。」

女官含笑應是,皇后叫她去飛霜殿,分明是要自己替她瞧好戲,一會兒回來好詳細說與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