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昭卷·畫賊

媯氏像是聽到了再好聽不過的笑話,揚起白皙的一段頸,逸出清脆的笑聲,隨後,捏捏那張棉花一樣軟軟的小臉,笑道:「許是呢,只是我還沒發現。可憐你若不這樣想,倒是活得尷尬。人得看清自己的命,不是看輕,是看清。姑母死的那天,我就知道,你若不莫名其妙地死了,定然有比你如今還要悲慘千百倍的一日。可現在只是活得冷落尷尬,許是他真的待你不錯呢。」

說完也不理這孩子是否能聽懂,便踩著雲一般的步伐從容高貴地離去。而喬植果真……聽不懂了,她耷拉著虎皮帽,雲裡霧裡地思索表姐這一番話,然後跪在原地神遊天外,連一身白色狐裘的少年抱著暖爐,帶著一眾美人太監幕僚從她面前走過也不曾發現。眾人都看著她哧哧笑,這小侏儒……還真是傻得可憐。

待她回過神,搖了搖頭,看著空無一人的寢殿,愣了。二哥呢?

三寸丁一日只思考一回,思考完便懶了,她可有可無地跪著,眼睛掃著殿內主位上擺著的一盤青皮橘子和一碗酥酪,凍僵的腳益發的涼。哥哥去哪兒了?快點回來啊,就算是打斷了腿,也能在被窩中療傷啊,況且定然有橘子和酥酪吃,定然不用讀書捱罵,而之前也已嘗過蝦肉雲吞,這樁買賣十分划算,看來還真是天大的美事哩。

然後,然後三寸丁就歪頭睡著了。至少,她覺得自己睡著了。

再然後,她被一床被子悶得快死了,隨後,伸手,只摸到一段柔軟光滑的銀絲冰線,一個激靈,被嚇醒了,才發現自己手中緊緊握住的是二哥的一段袖。

一陣冷厲的風,兩張摺子砸到了湖藍色畫面風外。喬植透過一角,看到兩位身著紅色朝服的男人遠遠地跪著。她從被褥中微微探出頭,則看到兄長一段錦繡如畫的發。淡淡的薄荷香縈繞了整個寢殿,殿中沒點任何香,喬二郎素來不愛香。喬植眼珠黑白分明,瑟縮了,安靜地聽著兄長言語。

「本君素來厭煩那些諂媚之詞,蘇庭和縱有三分能耐,可憑他一人之力伐西渝,遠遠不夠,陛下拿他打我的臉,我一個孩子又懂什麼,又懼什麼?這半壁江山沒本君,固然也能靠他吃掉,可是,若想討得幾分好,卻是痴人說夢。這幾日我稱病不朝,陛下幾次欲探望都被蘇派勸阻,聖意難測,反不如讓他們吃了苦頭再說。你們就閉上嘴,消停些,且看他們的手段。敏言那樣狂傲,不過被蘇庭和、李池等人當了槍使。」喬二郎依舊在微笑,但語氣卻帶著疲憊,似是大病未愈,說完一陣話,便咳了起來。

喬植幾如條件反射,一雙小手迅速抱住了兄長的腰,暖意橫溢,壓住了二郎身上的寒意。他微頓了頓,卻未推開喬植,只繼續在屏風內道:「命謝季在京畿佈置好,這幾日,陛下便有聖裁。你們且警醒著,尚書閣中眾人口風都要緊些,李梁玉同他夫人外室那等嘴賬看看笑話已可,莫要鬧大了讓敏言抓住把柄。他如今囂張,又勝我當年幾多,猶未見陛下動怒些許,便知偏袒之意。饒是爾等不動,陛下也饒不了蘇庭和。」

其中一人聲如洪鐘,卻因有顧忌,壓了幾分嗓音道:「不日,主公便要成了敏言內兄,這一番安排,我與諸位大人猜測,實不懂主公深意啊。倘使預派三姑娘去奪那狂悖小兒之志,可是不妥。三姑娘實在……實在生得寒磣些,並不能得內寵,反倒不如媯姑娘妙些。」

喬二還未來得及言語,喬植貼在他背上,傳輸著熱氣,卻緊張地吞嚥著幹沫子,心跳得厲害。這時,滿室又陷入寂靜之中。許久,那白衣少年才帶著幾分咳意,淡聲道:「為何你們總要猜測本君是為了奪他的志?他有何志可奪?不過俗物庸夫耳!與之相處,似若與三娘相處,渾身上下遮也遮不住的鄉巴佬氣息。」

鄉巴佬……喬植抱著喬二的雙手委屈地縮了回去。喬二冷哼了哼,三寸丁又條件反射地笨拙地抱住了。

屏風外的另一人似是悟了,拊掌笑道:「吾君大智!何苦奪他志氣,只這一人,便可惡心那無恥小兒五十年!」

喬植鼻子有些酸,這些大人,慣常不會說人話,慣常不會注意到再小的三寸丁也會傷心。

喬二卻閉了目,道:「他二人若能相守五十年,倒解了本君心頭大患。你們且退下,若陛下依舊問起病情,只說漸好了,過幾日便可上朝。」

二人喏喏,躬身退出殿外。

三寸丁這才有些委屈不滿地道:「旁的壞人要害別人,總要避著那人,可哥哥要害我,為何從不避我?我的相公公子日後若不喜愛我,哥哥臉上便有光了嗎?我是你二哥養大的,他們只會說二哥教導無方。」

白綢黑髮的少年冷冷地推開三寸丁,沒有平素的一絲溫和和氣,淡聲道:「誰準你同我說話的,既然醒了,便滾出去。」

三寸丁很苦惱。苦惱得幾乎把一頭黃軟的胎髮悉數揪掉。二哥不理她了,是的,不是冷嘲熱諷,不是責備處罰,不是她這樣容量的小腦袋所能想到的任何一種相處方式,二哥只做了一件事,不理她。

她以前也想過吃了這碗蝦肉雲吞的下場,抄書罰站捱打各種檔次無壓力,抄書一途早已爐火純青,雙手能同時寫不同字型,罰站其實可以有很多花樣,頂書舉棋金雞獨立,水裡陸上樹叢中,都隱藏一隻三寸丁,一二三呀不許動。捱打倒還乾脆些,只是不承想,二哥這輩子表情最豐富的時候卻是她捱打的時候,輕一些,要皺眉,重一些,也皺眉,這一窩子的丫鬟僕娘最怕打她,不知是輕些好還是重些好。

可她吃了一碗雲吞,這一切都沒了。哥哥不罰她了,早出晚歸,寒氣鬱鬱不散,白裘烏髮,面帶醉人微笑,卻益發不合群。對,旁人說是仙氣,與哥哥口中的鄉巴佬完全不同的氣息,可是喬植看來,就是不合群。誰也走不近他,他也不走近誰。

他罰她斥她,作如是觀,他冷她淡她,又作如是觀。一時間,小小的三寸丁胸腑中好似冷雪熱湯替換著一來一去。可是,平復了,每日一思,滿滿便都是如何認錯了。雖然檢討逃家吃一碗蝦肉雲吞如何也觸及不到靈魂深處,可三寸丁的靈魂深處卻覺得再也不能這樣。

她怕二哥不理她,這世上只有他肯理她。

夢中的公子扶蘇看著話本子中喬植的臉,安靜地看著。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妙,嘆了一口氣。

喬植站在府門外等二哥。

冬日,暴雪不息。她一副夾襖,略顯單薄了些,可是這孩子自幼便像個小火爐,倒是不懼冷。她趴在門縫處,剪得光禿禿的小手扒住了一點點門,踮腳站在被雪掩埋的銅耳朵下方,倒是益發不顯了。

喬二郎的六騎青鳳日紋馬車還未到。喬植的虎頭帽上堆滿了雪子。一吸一呼,便氤氳出了霧氣來。她就安靜地站在那裡等,忽而想起什麼,又飛快地在雪中奔跑起來。她跑回自己的院落,抱回一把皂色大傘。飛雪連天中,遙遙地,小老頭一樣的管家已經小跑著去開門,喬植跑得更快,雪中的腳印一串串,密而重,吱呀一聲,銅鈴拉出了低悶的聲響,她在雪中喘著氣,高高地舉起傘,笑著抬起了頭,「哥哥,二哥,下雪了哩!」

然後,那小小的笑顏就僵在了臉上。

她還沒想起下一句話該說什麼,昔日大泗宮中名望最重的六品女官秋娘已經伸出一條厚厚的棉褲腿,踹在了小兒的心窩上。三寸丁一個仰翻,在雪地中滾了幾滾,後腦勺磕在了府門前那棵百年的梅樹上,總算停了下來。

樹上掉落的雪塊全沾在了三寸丁的眼睫毛上。

秋娘搽多了頭油,髮絲根根服帖,脖頸挺闊,圍著一塊厚厚的麂子皮,聲音嚴肅而高拔,眼睛清明,目不斜視,「誰礙了殿下的路,老身又護駕了!」

三寸丁頭有些暈,垂目行禮時,鼻血已經一滴滴落在了雪地中,暈染出了一朵朵紅花。

秋娘身後是一個裹著貂裘的女子,身姿格外的玲瓏,卻瞧不清模樣,露在外面的右手素白一片,只皓腕上戴了一塊血玉鐲,質地細膩純透,顏色瑰麗十分。

她微微鬆開裘,掃了一眼三寸丁,像是瞧見一粒令她困擾的灰塵或是鏽了的釘子,伸出纖纖玉指扶住秋娘,溫聲道:「二郎可下朝了?這畜生為何就這樣跑出來了?他養著玩耍卻不好好管著,衝撞了本宮一次兩次本不必計較,可是日子久了,便瞧出這小東西的本性來。這樣乖戾難馴,二郎想也膩了,便打殺了吧。」

喬植驚恐地低著頭,瞳孔縮了起來。她覺得胸口劇痛,益發喘不過氣來。

「是!」秋娘依舊目不斜視,可是微不可見地,唇角浮出一絲微妙的笑意,握住女子的手道:「殿下,二郎如今是益發體諒陛下了,太陰殿娘娘很滿意。」

女子也添了笑意,遙遙望著梅道:「今年瞧著花生得也都齊整,真配吾兒,素兒捧了送到你家公子殿中。」

站在末位喚素兒的丫鬟清脆地應了聲,朝著梅樹走去,憐憫地看了三寸丁一眼,伸出雙手來剪枝。那一廂行刑的也來了,喬植喉嚨中咕噥了一下,最後卻乾澀地壓了下去,她磕了磕頭,閉目道:「孩兒謝殿下賞賜。」

那被稱作殿下的女子頗有興致,「我賞了你何物?你快死了,小畜生。」

行刑的婆子握著一把鐵錘,抵在孩童的太陽穴。那樣輕輕一聲脆響,定然腦漿四濺。

三寸丁咳了咳,忽覺喉頭腥甜,張嘴卻吐了一口血,用夾襖蹭了蹭嘴唇,壓下血意才道:「殿下肯這樣輕易放過孩兒,孩兒含笑九泉。」

那殿下眉眼卻變得陰鬱起來,她緩緩踱了幾步,右手攬過貂裘,露出一身紅裙,才輕聲道:「你知道自己像什麼嗎?」

鑲著紅玉的步搖漫漫蕩蕩,帶著旖旎的弧線垂到了小孩的臉頰,喬植頭腦昏沉,覺得好看,便伸出小手去抓,卻被那殿下一隻玉手狠狠擰住,略長的指甲扎進了小孩五指間的肉渦,喬植猛地一痛,搖了搖頭。

這女子眼神驀地變得冰冷,卻柔聲道:「你小時候經常偷吃螞蟻吧,因為很餓,所以看到螞蟻就往嘴裡塞。殺死它們無關良心,也不用考慮後果,甚至吃過之後也只是覺得這味道太噁心,正是如同我瞧著你的樣子呢。」

吃掉一隻螞蟻是世間最噁心也最簡單的事,喬植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小聲道:「酸的,並不難吃。」

女子伸出籠在袖中的手,指著天,冷嘲道:「你可知它為何這樣高?」

小孩認真地答道:「人和畜生有路可以走,可這土地總是骯髒擁擠,小鳥也要有路,所以才有了天。」

她曾經花費一天思考這個問題,故而很快脫口而出。

女子笑了,她用手指捏起了小孩的下巴,那一雙懵懂的眼剛好對上了冰冷血腥的錘。她說:「天之高是為了蔑視你血液裡的卑賤,是為了看著你如何不容於世,如何悽慘死去!」

繼而,丹紅的唇吐出了二字:「行刑!」

小孩的額角帶著血印,看著錘重重落下。她手中還握著傘柄。

可等了許久,錘沒落下,卻有如溪流般的血滴到她的眉間臉頰。

一滴,兩滴,奔湧而來,眼中滿是猩紅。世間靜止了,許久,行刑的漢子如一塊巨石,轟然倒塌,驚悚了每個人的每個毛孔。

內城古樸的鐘聲響了起來,那扇高大的門再次開啟。喬植聽到了熟悉清脆的鈴鐺。六馬奔騰勾勒青鳳的車徐徐駛來。

馬車外站著一個挽弓的少年,黑髮薄唇,廣袖像兩隻快要起飛的紙鳶,在風中作響。

他微微地笑了,好一個檀郎,「母親殺母親的螞蟻本君自不管,可動了孩兒的,孩兒卻不會手軟呢。」

轟然倒塌的漢子額上一支竹箭,不停地滲著血,瞳孔擴散開來,死不瞑目。

三寸丁愣愣地看了少年一眼,不同於剛才的視死如歸,懼意霎時如波濤襲來,棉褲瞬間濡溼了,在冰冷的天氣中,尿臊味和雙腿間一股熱煙好不明顯。

她在被子裡已經哭了兩個時辰,自覺十分丟臉,無論如何都不肯出來。

被子外靜得駭人,她知道,做了這麼無恥的事情後,有潔癖的二哥若還肯理她,才真的是出了鬼。

丫鬟們走動的聲音也靜止了,不知過了多久,三寸丁腫著眼,沒精打采地扒開一角被。

這是她的閨閣,一草一木、一瓶一器都是二哥添置,沒有人間的俗氣,也跟她這俗人不大般配。

窗前坐著一個少年,握著一卷書,半邊側影在雪光中,如玉琢磨。

「哥哥?」三寸丁抽泣,喊了一聲。

「嗯?」少年沒抬頭,手枕臉頰,看書看得認真。

三寸丁指著窗外,又掉下了兩串淚和兩管鼻涕,「哥哥,下雪啦!」

「你是覺得我瞎了?」少年收回平素的微笑,淡聲道。

三寸丁泣不成聲,「哥哥哎,我知道你這輩子都不想再搭理我,剛巧出來這丟臉一事,我也自覺活不下去了,今天這麼多人瞧著,尿床什麼的日後連我孫子都知道了哩!我這便撞牆去了,你好好活著,日後莫忘了給我燒幾張紙!」

少年待她一貫沒好聲色,這會兒卻忍不住笑了,真的是白牙秀眉,好看極了。

三寸丁吸著鼻涕,傻傻地看二哥。少年卻一把從被子中把她撈起,放在懷中,蹙眉問道:「城外的雲吞真的這麼好吃?」

三寸丁覺得委屈,嗚嗚哭了兩聲,頭搖得像撥浪鼓。

少年撥開小孩的劉海,看到一點凝固的血跡,怔了怔,許久,細長溫潤的手指才放在那一方小小的額上,淡哂道:「你這樣淘氣,原不必為了一碗不好吃的雲吞這樣灰心。城東譚老記湯餅雲吞做得倒是有幾分滋味,待你好了,我讓人帶到家中來嘗一嘗。」

三寸丁只是一味地哭道:「我聽聞城外有雜耍人,手中連拋十個八個橘子不落,城外的姑娘們翻花繩也能翻出幾百個花樣哩!哥哥又不會,做什麼哄我?誰鑽狗洞便是為了一碗雲吞了,只是我到底時運不濟,一齣門,燈籠都掛上了,路上黑黢黢的,只能吃碗雲吞罷了。」

她一貫怕死了喬二,可喬二對她有幾分好顏色,這憨大膽便橫著肚子長,真的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喬二郎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小孩噤了聲。

他手畔恰恰有一盤清香四溢的膩脂橘,南國貢來之物,極為清甜,少年拿起了兩個,在這暖和的小閨房中上下拋了起來,試了幾下,又添了幾個橘子,細長的十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那幾點如同小燈籠一般的橙紅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快,直至少年收起雙手,一捧橘子又乖巧地回到他的手心,小孩看呆了。

少年咳了咳,問道:「你說的可是這般?」

小孩傻傻地點了點頭。

不知又過了多久,雪下得更大了。時人崔景曾寫詩讚雪「吹落廊花紅一點,回首人間白半城」,便是說這雪下的態勢。前些日子扶蘇在話本子中看到這首詩,倒是愣了愣,崔景並非虛構之人,一時間,心中糊塗,分不清這本子真與假了。

他在夢中,不覺寒冷,可那些小廝、丫鬟卻個個兜著手,抱著暖爐,來來往往的,帶了些平素沒有的瑟縮,可見是冷極了。說起這些丫鬟、小廝,他又思慮起一樁,覺得話本子極不靠譜了。太尉府中,居然有可稱為殿的建築,而且還是兩座,空前絕後,匪夷所思。平素走動的丫鬟、小廝也不過是些大家都有的,可跟在喬二郎君身邊的卻盡是些宮侍閹人,左右讓人想不通。

漸漸地,隨著寒風,人少了,前後矗立著的兩座宮殿在飛雪中也看不大清晰了,遙遙地,雪地中只有一個紅衣白帽的人,雙手抱著瑤琴,漸漸地走了過來。這人是正角媯氏,她與喬植是姑表姐妹,極是親密,如今還未到後來為了一個男人你死我活之情境,姐妹二人常在一起玩耍練字撫琴,這一回,想是媯氏無聊,又來尋喬植玩耍。她與喬二郎關係有些曖昧,令人玩味,倒不是書中所說喬二對她相思一片,反而像是這女孩對喬二有些放不下,可礙於骨氣,又不肯親近的模樣。

媯氏生得清雅,玉石般的肌膚,花神般的情態,與三寸丁天差地別。丫鬟們接過瑤琴,她正要解下沾了雪的斗篷,卻看到閨外將要被蓋住的腳印,遂問道:「二郎在?」

丫鬟們點了點頭。其中一個伶俐,解釋道:「二郎說不必姐姐們侍候,她們便都去了角房等待,表姑娘來得也巧,我便去通傳一聲。」

媯氏搖搖頭,道:「他們兄妹說閒話,我一個外人湊什麼熱鬧!只是這琴剛調好音,最是好玩的時候,你們交給三娘就是了。」

方才答話的丫鬟忍俊不禁道:「我們也難得見二郎這樣平易近人,可到底不合他那樣神仙人品,姑娘也去勸勸,二郎素來肯聽你的。」

媯氏失笑,素手扶了扶新簪的一排玉珠子,一點紅唇笑出兩排整齊牙齒,清秀文雅極了。

她便朝閣樓上去,邊走邊對身後的丫鬟笑,「二郎幾時荒唐過,只他兄妹自幼說話,便是雞同鴨講,二郎氣性偏也大,知道那孩子愛自由,卻要看著她,一步也不肯放了,一時可心了,真的是掌心上明珠養著,頭上做窩捧著,不知道怎麼疼才好!一時不聽話了,又是打,又是罰,花樣百出的,看得人都累。我這些年交往的小姐妹,哥哥們奔前程,素來是不大理她們的,說了二郎這模樣,她們卻道,寧願要自己的哥哥,不理就不理,孃家混得一口飯,婆家才是一輩子!偏二郎不懂這……」「道理」二字還未吐出,方踏上樓閣的這妙姑娘本在笑著同丫鬟說話,一轉身,凝視著窗閣卻愣了,於是,嘴上的話便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霧氣漫漫騰騰,爐火烤暖了閨閣。窗前兩個身影,一白一黃。白衣的是個公子,黃衣的是個孩子。公子抱著孩子,背對窗格,黑髮垂在了束腰上。一塊碧玉玦勾住一段發,真的是天生的好皮好骨。孩子的小臉倒是看得清楚,隔著額髮,笑容好看得要把人融化。她跪坐在少年懷中,看著那雙細白的手撐開一段毛絨絨的紅繩。那繩啊,比她的斗篷還要紅上千倍,一團火一把星子,也沒有它明亮溫暖。

黃衣小兒歪頭看著,稚氣的目光全放在了花繩上,她在揣摩哥哥造出的第一百個花樣,這樣厲害的哥哥,比那些城外的小姑娘還要厲害上千倍,她這樣想著,就耍賴抱住了哥哥的頸,膩在他頸間說著,我哥哥是世間最好最好的哥哥,先前有人用一萬個銅錢同我換,我說那得考慮考慮,可是,如今,十萬個銅錢,一百萬個我也不換。世上的好東西可多啦,但都不是我的,只是我有這一個哥哥,他們卻都沒呢。

她的哥哥還在僵硬地撐著花繩,在少年眼中,這世間就沒有比這一段小姑娘的玩意兒更俗氣的東西,他鐵青著臉看花繩,可透過紅繩別緻的圖案,窗外有一個美姑娘正在看看花繩的他。

許久,少年把小孩從頸間又安置回懷裡,淡聲道:「你這憨孩兒素來愛說鬼話討嫌。日後隨你夫君過活,哪兒還記得哥哥。」

小孩撇嘴,「夫君又不好吃!哥哥打我我也認,罵我我聽著,可這樣懲罰是個什麼說法?我若嫁了人,便這輩子再難見哥哥,你若心中煩躁,冷疾犯了,又找誰發作?」

少年冷道:「你慣會撒潑,順著杆子往上爬!我養你為了什麼,你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但沒有用這個威脅到本君的道理!敏言如何待你,只憑你日後的手段,帶著神佛做嫁妝,自己不修為,照樣沒什麼造化!」

小孩不說話,打著牙顫,害怕地用頭抵著少年,把體內的溫度一點點傳給少年,淚卻掉了,她埋怨道:「我活著本就沒出息,本就艱難,你何苦拆穿?」

少年面色發冷,怔怔地看著手下的孩兒,沒有表情地吐字道:「你覺得活著費力,任憑誰也沒好過多少。何苦生為人,人就是這樣苦,你倘有本事,下輩子便託生為一塊石頭,那才妙。」

扶蘇笑了,靜立雪中,望著這三人。媯氏表情尤妙,她似愛極這二人,又似恨極他們,似不防備,又似心底早就有幾分預感,一時間,一張俏臉青白交錯,最後,眉眼俱愣了。

少年心念一動,一掙扎一解脫,便睜開了雙目,果然還在石頭房子中。

這是第二夢。

道士望著天上日月的更替,看著病床上逐漸微弱的氣息,最終有些惱怒,寬大的袖子拂起涼風,給了一直垂頭沉默的靈魂一絲警醒。他說:「殿下,天寒也冷,已至極限,莫待悔之晚矣。」

飄浮在天地之間的這撮靈魂忽然間笑了,他抬起頭,帶著無窮的豔色,悵然問道:「道士,她為何還未死?」

道士用拂塵指著他的心,那一點金色的光圈,冷道:「它不死,這黃衣女如何死。」

少年閉目,伸手探入胸口,表情變得扭曲起來,他費力地掏出了什麼,道士卻踉蹌地後退了幾步,有些驚詫,也有些不敢置信。

他把心掏了出來。

魂不附體,心神俱失。

他說,這事其實不大難。

紫金散人覺得荒謬極了,問他:「世人做任何事都有前因。我救你是因救了人間天子,可累計三百功德;天上那山君看你目光不善,是因為想要除了你,扶持他的夫君;質水潛伏畫中,尋機害你,散你功德,是因你生性狂悖,害了她的性命;而你呢,分明神志清楚,卻甘願為一幅畫所迷,前前後後,歷經三百餘年,不肯放下前世?」

世子成覺的靈魂握著一顆鮮紅的心,忽然笑了,「我不要它了。不是那些仇人害得我如此,是它。這樣便安好了。」

是這顆心令他這樣狼狽,是這顆心令他這樣慘痛,是這顆心令他那樣死去。

紫金散人自畜生化形,不,自他是一頭小狼崽子起,吸取日月靈氣,入了道門開始,幾千年中,從未碰到這樣奇怪的人。

少年從毫無生氣的肉體袖口處,掏出一幅捲起的絹畫。

畫上是一個姑娘,他看了千萬次,從未揉過眼睛。她長得那樣好看,是他自入人世洪荒,有記憶開始,從未見過的好看。她熨帖著他的心,眉眼唇角像是為他而生的契合。

他前生只見過她一次。那一天,是他的娶親之日。

他站在鸚鵡橋的左岸,簪著珊瑚枝;她站在鸚鵡橋的右岸,鳳冠霞帔。

他看著她,在風高天暖的八月夜晚,朝他走來。

他伸出了手。

然後……然後,發生了什麼呢?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他瞧不見鳳冠霞帔下的那張臉。

他記得前世的每一個瞬間,包括每一個妄圖害死他的政敵得意的瞬間,但是,除了這個瞬間。他知道是她最終害死了他,所以,此生他來尋仇了。

他看到黃衣女子畫像的那一瞬間,便知道,畫上的人就是蓋頭下的她。

這個……妖女。

紫金散人望了望日頭,道:「還剩半個時辰,長命香就要燃盡了。縱然太后鳳氣深厚,也抗不過命數。」

化成畫中女子模樣的鬼女質水與他交合時,吸了他大半陽氣,趁他昏迷之際,攜著他的魂魄,誘他洄逆前世,把他的政敵一一殺盡,損了三千功德,三魂六魄如今只剩一魂,入不得地府,升不得仙天,這才不沉不浮,入了天垣,碰巧被他撞見,處置了質水,方挽回最後一魂。又幸得太后鳳氣鎮壓,故而剩餘魂魄也悉數尋回了,正當紫金散人覺得自己三百功德唾手可得時,熊孩子出了岔子。

穆王世子成覺玩膩這人世了,他什麼都不想要,只想看一看畫中女的真身。

扯你孃的犢子!

紫金散人在心裡暗罵熊孩子,明面上卻不便得罪,屈指算一算因果,他前世與那山君相公的前世,倒是休慼相關,故而便把前世之事化成一個半真半假的話本子,誘扶蘇上當,借他充沛的精氣帶奄奄一息的成覺到前世一觀。

孰知熊孩子得隴望蜀,還想宰了前世最後一個敵人,而這廂扶蘇似是因觸動玄機,漸漸對前世之事有了些感應,縱然不翻看話本子,竟也能自發做一二照應前事之夢了。

人間這趟渾水益發渾濁,倘若讓二位天尊知曉了是他所為,莫說成仙,給他拴條狗鏈子都是輕的。

「老道士,急什麼?」他捧著心,放在舌尖上舔了舔。咂摸再三,竟是苦的。

扶蘇沒料到自己還有第三夢,但來時,也如決堤的江水,任誰也無法挽回這結局了。

敏言還是非媯氏不娶,喬二郎還是出征了,喬植還是被拋棄了。

他最後的夢,不是話本子的大團圓。這次的他,又是敏言,可是,卻只能困在敏言的殼子中,不能動彈。這個敏言是活生生的!

扶蘇怔怔地望了四周一眼,這裡是大昭舊都城咸寧,還未遷都之前的舊都城,於今日已是穆王宮。

蒼老的男人已經坐在太極殿的那張金椅上很久很久,所有的感官卻已經遲鈍了。嫋嫋不絕的香氣從瑞獸口中吐出,敏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扶蘇感到發自這老人全身心的疲憊。

終究還是讓他當上了帝王。

所有的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喬二、喬植、少年和孩子,不管風華絕代還是赤子天真,如今都從這話本子中消散無蹤了。

扶蘇一直想看到結局,看到時,心中卻在苦笑。還有誰比他蠢,為故事中的人煞費心神。

老人凝視著香爐子已經很久,七八月的天,粗大的白玉柱子都沁出了一些汗珠子。他似是已然乾枯,通體冰冷,與這炎熱絕緣,也與這世間牽絆日淺。

「四福何在?」他顫巍巍地開了口,蒼老的皮囊幾乎撐不起那高貴的玄色衣袍。

大昭尚水德,以玄黑為帝王之色。

四福是個眉毛垂到臉上的老太監。他身子骨還好,小跑到帝王身邊,壓下幾個時辰心中的焦慮,逗趣道:「在,在,奴才在呢。」

老人反應遲鈍,緩緩轉過渾濁的眼珠,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陛下,武德門未時的鐘方敲過半刻鐘,只是今年依照夏令,算來,尚不到您午休的時辰,御膳令進了幾道消暑的湯水,奴才試過,不加冰冷死物,幾味薄荷紫蘇,倒還算清爽。」

「不,寡人是問,今日是八月初幾?」老人擺擺手,打斷老太監的話,語速陡然快了些,略微坐直了身子。

老太監四福的心直打鼓,最近幾年聖人寵愛姜夫人,一顆心撲在給了他青春的齊姬身上,倒不再提起此日,他還以為聖人自此放下了,到底底下人連同謝侯爺也能消停幾年了,年年此日到臣子家中巡視,巡視完了還要毫無例外地冷著臉申飭堂堂一個侯爺一頓,四十年無遺漏,真不知謝侯怎麼煎熬過來的。

他是從老宅中伺候敏言一直到今日的老人,故而知道那些事,但是新人年年有,舊人年年變,因為今天獲罪的不知凡幾。聖人雖龍威逆鱗難測,倒也不是不講情由之人,可到了每年的今日,真的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四福硬著頭皮答道:「回陛下話,今日……是初十。」

太極殿陷入了死寂之中,老人不知在想什麼,四福的眉毛卻跳得益發快,滿面都是晶亮的汗珠。

許久,那高高在上的天子竟露出一點笑容,緩緩道:「原來到了皇后出嫁的日子啊。」

皇后……哪個皇后?

今年的反應為何與往年都不同?

四福不知天子是何心思,只得順著他的話道:「是呢,四十年前,娘娘就是今日嫁給陛下的,陛下當時還是個公子。」

天子帶了些回憶之色,微微笑道:「四福,你可曾見過還是新嫁娘的皇后?她那時節是什麼樣子,你可還記得?」

到底……是哪個皇后……

四福的汗水益發多,那一日,可是嫁了兩個皇后。一個是陛下的心頭肉手中寶,另一個是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是,那一日之後,全變了。

是誰?天子說的到底是誰?

四福揣度上意,可終究還是心疼這益發糊塗的老主公,只給了他一點好的回憶,「奴才……見到了。娘娘啊,那一日穿了一身水一般柔、火一般暖的嫁衣,洛水河岸的繡娘採了三月新開的玉棠雪貫做花印色,選了吉時飛過高嶺的火鳳之態入繡,八十八個繡娘,連一瓣葉、一隻眼都要做得三日方才能成,滿都城的百姓都說,隔著花轎,那份清貴都能沖天。您和皇后拜見先帝時,奴才斗膽看了一眼,那時奴才還是個孩子,卻知道,男人這輩子都不能瞧見這樣的姑娘,瞧見一次,他們就再也無法把別的女子放在眼裡。您說娘娘多好看呢?奴才覺得好看極了,無人能比的好看。」

老人擺了擺手,有些混亂,卻道:「不對不對,寡人記得,皇后的衣裳上什麼都沒有,那是一件十分乾淨喜慶的紅衣裳。她生得倒是萬分好看,就同她閨房中的小像一樣好看。」

四福苦笑,他還是猜錯了。他以為陛下忘了,他以為陛下同先皇后生了五子一女,先皇后專寵了一輩子,到底是獨一無二的情分,他以為另一位皇后只是一個得不到的影子。

可是,誰會把一個影子揣在心裡一輩子。

「你說,寡人那時可好看?皇后瞧見寡人的第一眼,可歡喜?」老人口中似是問著四福,可是目光穿過了空氣,不知聚焦在什麼地方。

扶蘇感到敏言整個人在顫抖。

「陛下行冠禮的時候,諸侯都說公子敏是前三百年後三百年都再也尋不到的好看的公子。」

敏言忽然間笑了,「比之喬二如何?」

四福沉默了。

敏言皺紋笑得更深了,「你倒是越老越實誠了,老滑頭。聽近身侍奉皇后的奴婢道,我行冠禮的時候,皇后說,他們誇我好,只是因為他們未曾見過她弱冠之年的哥哥。」

他帶著些許咬牙切齒的歡暢淋漓道:「可惜,喬二郎未到弱冠,便不在了。」

喬二郎終究還是死了。

扶蘇苦笑。他死了,阿植命運只怕急轉直下,比畜生還不如。

話本子中,阿植被拋棄,到了此處,敏言為何稱阿植為皇后,虛虛實實,扶蘇已經不知如何判斷這荒唐的一切。

敏言又陷入了沉思,許久不語,太極殿外,有小太監輕輕叩門,四福鬆了口氣,去門前應事,才知,姜夫人見天熱,便帶了燉品來天子處撒嬌籠寵。這小女子是益發恃寵,不知分寸了。自從先皇后媯氏不在了,後宮就沒再太平過,今日是你稱大,明日是她受寵,一個個千嬌百媚,環肥燕瘦,瞧著天子胃口是頗好的,只是今日是否還能消化,四福在敏言身邊四十年,卻不敢確定。

「陛下,姜夫人求見。」四福彎腰稟道。

老人回過神,卻無不悅之色,只道:「讓她進來。」

四福倒有些意外了。四十年來到了此日,陛下總是異常的歇斯底里,帶著與天相爭的固執,在元皇后的舊宅,也就是如今謝侯爺的家中,砍著園中的每一朵海棠。

是愛還是恨?什麼感情?四福品著總覺得不對味,許是年紀大了,近日,對著逐漸圓了的月亮,卻忍不住嘆息落淚。

這樣的男人,這樣敏感多疑,這樣陰狠狡詐的男子怎可對一個姑娘如此?這樣的一個帝王啊。

他只見過她一面,卻瘋了一輩子。

姜夫人是個十分高挑挺拔的女子,面貌十分白皙清麗,肩膀瘦削,走路時總帶著些從容,一身鵝黃素衣,目光是純然對人世的好奇和渴望。

這麼……不祥的女子。

四福打從心底對她反感,可是這女孩是已故的相爺祁恆所獻,祁恆為人清正不阿,深為陛下和萬民信賴,因此這女孩倒也不為諸臣所排斥,一路扶搖直上封為夫人卻也未見御史上諫女色誤國,當年的媯皇后於專寵一事上,可沒少受磋磨。

「遲娘來了。」天子的笑意很明顯,扶蘇感到他蓬勃的心跳,這一刻的敏言,似乎極為快活。

「妾思念陛下,便來了。」少女的臉頰變得有些發紅。

天子的眼睛都變得溫軟。他小心翼翼,想把女孩捧到手心,伸出了一雙瘦長乾枯的手,少女把小手放入他的手心,老人把她拉到身畔,軟語道:「這幾日朝堂繁忙,遲娘還好嗎?」

姜夫人點頭,雙頰緋紅,「妾去海棠園中賞了幾日花,在膳房中吃了幾日不同的菜色,又和旁的夫人姬妾們說了許多民間故事,覺得十分開心呢。」

天子的笑意更深,溫柔地撫摩著少女的長髮,眼神迸發出少年郎才有的盎然生機。他說:「這很好,你該是如此的,如此便很好。」

四福想起了元后,那個一身素樸紅衣,站在鸚鵡橋畔的女子,她若嫁給陛下,愛上陛下,想必也是姜遲娘這樣的性子。養在深閨,萬事不知。

可是,一切都是陛下和他的想象,而姜遲娘只是與他們的想象相合。

「陛下,妾聽到一個怪嚇人的故事。宮中姐姐們說海棠園中鬧鬼,那鬼還是個十分漂亮的美人,每年只在八月初十出現。妾有些害怕呢。」姜遲娘依偎在天子懷中,呢喃撒嬌道。

扶蘇察覺老人的肌肉變得僵硬,許久,他推開了這絕色的女子,冷冷嘲諷道:「沒有。」

遲娘被推得有些踉蹌,自她進宮,千嬌萬寵,陛下還沒待她如此過。她到底沒見識過這位陛下的手段,只當他是和軟的老人、溫柔的夫君,便負氣道:「陛下又怎麼知道的?」

敏言怔怔地看著她,許久才低聲道:「我等了四十年,她都沒來。她不會來了,你放心,這世間哪一處哪一年哪一日都會鬧鬼,卻不是太丘宮中每一年的今日。她不來的,夫人放心。」

她不來的。

四福孱弱的老心臟有些堵。

姜夫人帶著疑惑,一步三回頭,留戀不捨地走了。敏言卻似乎一段枯木,失去了最後的生機,他說:「寡人這輩子,從沒有想得到卻得不到的東西。」

四福知道天子被這個問題困惑了許多年,略顯尖銳的嗓音帶著些乾澀勸道:「陛下,您從未……從未求過元皇后啊。您求的從來不是她,所以不曾得到啊!您要的是皇后,皇后陪伴了您那麼多年,為您生了五子一女,娘娘雖有福得伴君前,可她又何嘗不是上天賜給陛下的恩典。」

敏言笑了,「若連四福都不解,世上恐怕無人再懂寡人的心了。孤家寡人便是這麼回事,怎麼來的,就要怎麼去。」

四福聽見此語,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澀。他說:「元后娘娘是好,可是陛下,奴才斗膽問一句,她那樣好的時候,您在哪兒呢?」

她那樣好的時候,您在哪兒呢?

回喬家老宅,看舊時閨房,又有何用。什麼都不打緊,什麼都不傷人,可錯過的、不要的緣分化成一輩子的執念,誰又能如何?

「寡人身為成家人,便知此生六十年,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日十二時,歡愉不過是蜉蝣之一瞬,快樂不過一年之幾日。沒有瞧見她的時候,天下倒還是個天下的模樣,她死了,天下變成了一樁樁瑣事。從此我活著僅僅是為了熬完最後的日子,不管二十歲還是六十歲,她不可恨嗎?寡人多希望掐死她。」敏言的笑容帶著慘意,也帶著腐朽,強弩末路之感,「我掐不死她啊,她死在我的面前,輕飄飄地成為我的結髮妻子,我抱著她的屍體坐在鸚鵡橋上三天三夜,我們的頭髮早已糾纏在一起,她卻再也不肯睜開眼。」

四福跪在光滑的水磨石上不停磕頭,老淚縱橫,「奴才有罪,奴才該死,奴才有罪,奴才該死,奴才是懂陛下的苦的,可是,奴才想著日子久了,還有什麼坎過不去的,陛下,四十年,整整四十年啊,您年年探望元后,可曾瞧見什麼了?她回不來啦,她若轉世投胎,便不是先前的模樣,她不是她,您又該如何呢?」

「寡人記得她的眼睛,記得她的氣息,記得她的神態,記得她愛過的人,記得她的執著,若有來世,只要我還是我,她就還是她。」扶蘇不知道是他的心在無端地痛苦,還是這老人的。

「若是娘娘不願再與陛下牽連呢?」

「寡人殺了她最愛的人,搶了她最愛的人最想要的東西。她想要的一切,來世都要從寡人手中討回。」

四福忽然間掐尖了嗓音,顫抖道:「陛下,奴才有急事稟!謝侯長子和王妃已跪在殿外三個時辰,陛下,謝侯爺病勢洶洶,不過這幾日之事,他老人家是江東世襲罔替的爵,可如今府中卻沒有一個正經的世子,奴才斗膽請陛下為元后娘娘積福。」

敏言目光突然變得冷厲如霜,他把桌上高高的一摞忽視許久的竹書悉數揮倒在地,字字帶著冰碴子:「莫要以為上上下下都被謝氏打通關節寡人便要如謝氏的意!寡人是許他世襲罔替,可沒承諾不斷了他的後!」

謝季?

扶蘇忽然想起,之前夢中,在喬二郎處聽過這個名字。昔日的喬派少年將軍,京畿司謝季。

四福受了謝家的好處,又與天子素來感情深厚,只好迂迴道:「陛下,老奴只是一條賤命,死不足惜。陛下繼位,天下歸心,萬民太平,上百華國還敢求什麼呢?可坎離閣中,二十八功臣,如今已去七七八八,謝侯爺又敢求什麼呢?謝侯之錯,錯在一語之謬害死喬皇后,陛下為何不令謝家子孫萬代為娘娘守陵以贖罪呢?」

敏言冷笑,「一心二主之人,難測忠佞!」

四福從寬大的衣袖中掏出一個上了鎖的小巧玉盒,連同一把玉匙呈到敏言面前,垂頭道:「陛下,謝侯叮囑奴才,玉盒中是他老人家的忠心,也是陛下來世尋到娘娘仙蹤的唯一途徑。」

扶蘇聽到此處,正待細看盒中為何物,額頭卻似被人猛地一彈,驚怔間,竟醒了。

「這狼道人!」身著麻衣的癆病鬼掌心施力,無字書碎了滿地,扶蘇緩緩睜開了眼。

奚山君從天界應卯回來了。見此場景,氣急敗壞。

她抬起少年白皙的下巴,端詳一會兒,才冷笑道:「還好,沒失了魂。這賊子,竟拿一本無字書拐了我的相公,你倒實在,這樣肯上當!予你本什麼書都能讀得趣味!」

扶蘇站起身,一雙冷清目,緩緩凝視奚山君許久,才道:「山君瞧著眼熟。」

奚山君面容蒼白,病態醜陋,聽他此言,竟覺心虛,後退一步,斯文地笑道:「瞧秋風著緊,吹亂了公子的腦子。」

扶蘇淡淡一哂,不再言語,於桌上陶壺中倒出兩杯清水,一杯遞與她,一杯啜了一口,才道:「無字書不大有趣,但我夢中之景著實鮮活。我遇到了一個小小的姑娘。」

奚山君從鼻中哼出一口氣,道:「莫說小小姑娘,大大姑娘與你也有關係。老子去天上灑掃幾個星星,挨個數,這麼大地,也能碰到你的舊情人。」

扶蘇愣了,奚山君益發盛氣凌人,一隻腳踩在石椅上,指著扶蘇道:「質水說她差點成為你的第一個妻子。」

那顆梅子大小的星星在與她告別時,是這樣說的:「我叫質水,愛慕過的少年曾說,和濯雪很配。」

喚作質水的姑娘,一直期待著成為那個一直低頭看書的少年的妻子。哪怕最卑微,哪怕很快被拋之腦後,可是,為著他同她說話時的和善認真,曾經那樣期待成為他的第一個妻子。

但是,因為穆王世子的不平之心,少年霸佔了原本乾淨的質水。絕望的質水害怕那樣冰冷粗暴的少年,還期望瞞天過海,可最後依舊被發現。那些日子,還在看著《濯雪集》的少年並未因此而生氣,而是把她賜給了穆王世子。成覺因為太子的毫不在意,轉而卻對她恨之入骨,在冰冷的雪夜,把她吊死在樹枝上。那麼多殿中的宮人曾經走到垂死掙扎的質水的身邊,可是,卻又漠然地走開。質水的希望變成了絕望,質水終於在雪夜死亡。

扶蘇帶走了質水的心,質水又帶走了成覺的魂。

因果迴圈,世間報應,從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希望的徹底破滅。

扶蘇淡淡地笑道:「我與夢中的小小姑娘說,等她長大了,便帶她去看懸崖上的紅花、海底的白珠,歡喜她歡喜到打仗吃酒讀書撫琴都忍不住帶在身邊,山高水長過一輩子。」

「然後呢?」

「然後,她死在了長大嫁人的那一日。」

齊明十年八月初十,穆王子愈。越明年,出使江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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