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喜悲(2)

沈西泠感激極了,也正因此更加為舊年的冤孽感到歉疚,她對堯氏說:「夫人,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連累了公子,也連累了……」

她還沒說完,堯氏便搖頭打斷了她。

她的眼眶有些紅了,看起來倒像是比沈西泠更激動,說:「好孩子,那些陳年往事可不要再提了,那不是你的錯,只是時也命也,沒法子的。」

她拉過沈西泠的手,有些哽咽:「你誰也不欠,敬臣都回來說了,說這次在淆山是你救了他的命——我從不祈求他多麼富貴、多麼有權勢,我只是想讓他平安,文文,你救了他,便是救了我,救了我們一家。」

她的眼淚終究是落下來了,引得沈西泠也跟著哭,她一邊寬慰堯氏,一邊又說淆山的事自己只是誤打誤撞,既算不得什麼、也抵償不了齊家對她潑天的恩情。

堯氏仍是搖頭,哭了一會兒又破涕為笑,一邊給自己擦眼淚,一邊又給沈西泠拭淚。

她像個慈母一般看著沈西泠,說:「好了,不哭了,咱們都不哭了。」

她的聲音那麼溫柔。

「你和敬臣這一路多有艱辛,往後都要好好的,不高興的事情便都丟在腦後,一點也不要再記得才好。」

沈西泠憋著眼淚一直點頭,堯氏便又誇了她兩句「好孩子」,過了一會兒又似想起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對沈西泠露了笑臉,說:「你們成婚是要挑個好日子的,依我看萬不能馬虎的辦,最好去定山寺問問住持方丈,再去拜一拜佛祖菩薩,有了神明保佑那才最好,可算是萬事皆宜了。」

一談起婚事,沈西泠又不禁羞紅了臉。

這回跟五年前不一樣了,她真正有了待嫁的歡喜和緊張,此時僅僅是聽人說起婚事她都悸動極了,心跳得好快。

「婚事我們都由長輩們做主,」她努力剋制著歡喜,盡力得體自然地答,「至於去寺廟的事,公子一貫不信這些,還是不拖他一起了,我自己去便好……」

堯氏聞言摸了摸她的頭髮,先是誇她乖巧懂事,又笑著說:「敬臣原先是有些不信,但如今已變了許多,這些年還時常去棲霞寺禮佛,比我還虔誠呢。」

彼時沈西泠聽言一愣,心想這倒真在她意料之外。

她越琢磨越覺得驚訝,以至於在入夜後隨齊嬰一同於本家的後園中散步時,她便忍不住同他求證了此事。

她走在他身邊看著他問:「公子是真的信佛了?還常去棲霞寺?」

她著實有些不敢相信,畢竟在她看來信不信這個事情總有幾分天註定的味道,遑論齊嬰這個人本就是信自己多於信命,他原本那樣不信的,怎麼會在這幾年間匆匆轉了性?

她問得急切,而齊嬰對此事倒像是不想多談,憑她問了好幾次都沒有答覆,後來還顧左右而言他,摘了一朵後園的扶桑花給她賞玩。

而這便反倒更讓沈西泠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她拉著他的袖子左搖右晃、撒嬌耍賴:「不行,今天我一定要知道,不知道就睡不著覺——二哥哥難道捨得我一晚上都睡不著麼?」

她嬌滴滴地痴纏,最知道怎麼讓他心疼服軟,齊嬰知道這小姑娘的心思,可是偏偏真的捨不得拂她的意,默了半晌之後終於還是拗不過她,告訴了她因由。

那時後園之中月華如練,滿園的花香馥郁芬芳,這個他們曾經共處並一起論過詩經的園子是那樣熟悉和陌生,彷彿糾纏著許許多多的前塵因緣。

他說:「與你別後,我便常拜觀音。」

月色溫柔。

夜風繾綣。

她有些不懂他的話,可是恍惚間又其實深深的懂得。

他是那麼堅韌無妄的人,能把一切都穩妥地掌握在手中,因此之前才不信神佛。可這五年他過得太孤獨也太痛苦了,他原本擁有的一切都在離他遠去,幾乎所有人都與他刀兵相見,他一定很無助,也一定有過茫然。

他拜觀音是求什麼呢?無非是求她平安——她已經不在他身邊,而與他隔了一條浩浩湯湯的大江,從此南北相隔止於相望。他知道自己不再能保護她了,因此難免感到無力自失,最終只能求告神佛。

別無他願,只是希望那個在遠方的人……能夠平安。

沈西泠明白了,心中一時感到極致的甜蜜和極致的酸澀,她一下子撲進他懷裡,緊緊緊緊地抱著他,像是再也不會與他分離。

「我很平安,」她哭著說,「我們以後都會好好的,永遠都好好的。」

那個男子身上的甘松香默默將她圍繞,她感覺到綿延不絕的安穩和恬然,又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輕輕嘆息,說:「嗯,永遠都好好的。」

像是這夜一樣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