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喜悲(3)

世間悲喜總有殊異,這廂齊家人苦盡甘來歡聲笑語,另一頭的廷尉法獄卻仍如舊年一般森冷可怖。

建康城的月光到了這裡似乎都格外冷清了起來,無聲地籠罩著這大凶之地的最深處,那裡關押著即將被處以極刑的逆臣——曾經權傾朝野風光一時的大梁第一武官,韓守鄴。

他正獨自閉著眼睛坐在牢獄的牆角,披頭散髮、滿身瘡痍,渾身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無聲無息的,彷彿已經死去了。

牢獄之內靜極了,如此深夜萬籟俱寂,再也沒有白日里的吵鬧,他這一脈的子弟也不像白天一樣有精神叫囂了,大概他們也都累了吧,此時興許都已經疲憊得睡著了。

不知到了什麼時辰,黑暗中漸漸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空蕩的牢獄內顯得尤其清楚,韓守鄴忽而睜開了眼,映著微薄的月光勉強看見了牢獄外站立的人

是他的好侄兒,韓非池。

那時韓守鄴似乎笑了,陰影中他的神情格外晦暗,看著韓非池的那雙眼睛也烏濛濛的,聲音亦很沙啞,說:「這不是我的好侄兒嗎?」

牢獄中有淡淡的迴音。

「難得你如此惦記大伯,深夜還來這汙糟地界走一趟,」他說得很慢,好像沒什麼力氣似的,而聲音中卻含著冰冷的譏誚,「法獄可不是輕易能進得來的,你費了不少心吧?」

與韓守鄴的陰陽怪氣不同,韓非池顯得平靜坦然。

他負手站立著,隔著一道森嚴的牢門注視著自己的血親,淡淡地說:「大伯或許還不知道,前段日子陛下升任我為廷尉正卿,如今這裡已在我的轄下了。」

他這話雖不過是實事求是,可卻難免令韓守鄴震怒,倘若此時此刻他不是因為受傷太重而渾身無力,則依他的脾氣必然會暴跳如雷破口大罵,可惜此時僅僅只能諷刺道:「是陛下升任你?還是那齊敬臣升任你?小小一個廷尉正卿的位置就讓你心滿意足感恩戴德了?倘若你和你老子當初不背叛於我,今日你們得到的會更多!」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看起來已然氣極了。

而韓非池注視著他,卻發覺此時自己心中竟然沒有悲哀,只有淡淡的輕蔑。

他的這位大伯……直到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依然如此荒唐糊塗、執念深重。

韓非池不願再與他多言,只說:「侄兒今日來是受父親所託,他讓我最後再來送您一程,全您一個心願。」

韓守鄴聞言更是一聲冷笑。

笑話,他韓守鄴雖然事敗,但也是做過大事的梟雄,哪裡需要韓守松和他這個混賬兒子相送!他們還想全他的心願?哼,他只有一個心願,那便是重掌雄兵東山再起,殺了齊敬臣和蕭子桁的兒子,登上帝位號令江左,除此以外再無……

他尚且還沒有想下去,就看到韓非池牽著一個孩子走到了他面前。

那是……他的鯉兒。

他的么子,他和晏夫人唯一的孩子,鯉兒。

他的孩子瘦了很多,原本壯得像只小牛犢,如今卻連臉頰都凹陷了下去,渾身髒兮兮的,看起來便是許久沒有人幫他打理了,他看上去害怕極了,再也不像原來那樣率□□笑,令韓守鄴心痛如絞。

他立刻就想站起來,然而他的雙腿已經被打斷了,他疼得厲害,甚至沒什麼知覺,於是只能在地上爬行,奮力向著牢門口爬去,邊爬邊喚:「鯉兒!鯉兒!爹爹、爹爹在這裡!」

鯉兒原本在韓非池身邊瑟瑟發抖驚恐不已,此時一聽到父親熟悉的呼喚,立刻便也振作了起來。

他四處張望著,終於認出牢獄之內那個披頭散髮在地上爬著的男子就是他曾經威武高大的父親,因此立刻便號啕大哭起來,大聲回應著:「爹爹!爹爹!」

韓非池垂目看著這父子相認的感人一幕,面上卻並無任何動容的神色,他感到自己心如鐵石,只默默地替他們開啟牢門,鯉兒立刻就跑了進去,撲進了他父親的懷裡。

鯉兒在哭,大聲地哭,同時在告訴韓守鄴,自己的母親已經死了。

韓非池原本都已經忘了,經鯉兒這麼一說才想起來——的確,晏夫人已經死了,是在牢獄之中自戕的,一頭撞死在了牆上,血濺得四處都是,就當著鯉兒的面。

孩子當時很驚恐,好像還嚇得失聲了幾日,前幾天才又重新能發出聲音。

此時韓守鄴緊緊地抱著鯉兒,乍聞晏夫人的死訊亦驚痛不已,然而他知道如今自己是孩子最後的依靠,他是一個父親,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淚。

他閉了閉眼,繼而極其溫柔地撫摸著鯉兒的頭,哄慰道:「鯉兒乖,鯉兒不怕了,爹爹在這裡,什麼都不用怕。」

他一直這樣安慰著,持續了許久許久,鯉兒終於慢慢不再哭了,只是依然緊緊地攥著韓守鄴的衣襟,唯恐父親再從他眼前消失不見。

他拉著父親問道:「爹爹……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鯉兒想回家……」

只這麼一句話,便讓韓守鄴的眼淚禁不住掉出了眼眶。

他為在孩子面前落淚而感到極度的羞恥,因此很快便將它擦掉了,又緊緊地把孩子抱住,自己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痛哭,鯉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突然不跟自己說話了,自然難免焦躁地再次哭鬧起來,這時韓守鄴伸出手在孩子頸後輕輕一點,鯉兒立刻便失去了知覺,在他懷中昏睡了過去。

韓非池冷眼旁觀著眼前的一切,依然面無表情。

他看著韓守鄴小心翼翼地讓鯉兒躺在地上,又看著他艱難地一點一點爬到牢門口拉住自己的衣角,這個險些讓大梁天翻地覆的男子此時正仰頭看著自己,目光中流露著無限的哀求。

他對他說:「仲衡……就算大伯求你,只求你這唯一的一件事……饒了鯉兒……他是無辜的,他只是個孩子……」

他拖著他已經廢掉的雙腿給韓非池下跪——一個長輩,給自己的親侄兒下跪。

而韓非池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依然毫無感覺。

他的心就像是石頭做的,無論往上面潑多少血多少淚都將無動於衷,他還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冷又硬,平鋪直敘地回答道:「國法無情,倘若易地而處,大伯會放過罪人之後麼?」

他的話如此冷漠,引得韓守鄴一陣慘笑,在陰森的牢獄中顯得尤其瘮人。

「罪人?」他笑著反問,「我是罪人?」

他在笑,也在哭。

「不,仲衡,我沒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