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學會了獨自承擔一切。
他是如此的懂事、如此的成熟,可齊嬰其實寧願他還像幼時一樣什麼都不懂,這樣他此時此刻就可以留在家中和父親母親在一起,而不是被人挾持著站在生與死的懸崖之畔。
敬康……
月色迷濛,淆山遼闊。
山崖之上的齊樂也正在越來越艱難的呼吸中注視著自己的二哥。
他看到了那時二哥看著自己的神情,就像他們小時候一樣。那時自己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惹上一些麻煩,要麼被先生打、要麼被父親訓,每當這時他去向二哥求助,二哥便總是會這樣看他——有一點為難,有一點無奈,但更多的是袒護、是關切。
而此時他眼中最濃的則是心痛。
齊樂覺得呼吸越發困難起來,自己身後的傅卓似乎還在大聲地喊著什麼,想來是什麼威脅的話吧,他已經耳鳴到有些聽不清了。
可他的視線和思緒依然很清楚。
甚至他的心,也從未如此刻一樣清明。
他看到了許許多多的過往。
二哥深夜坐在燈下幫他改文章的樣子,二哥在父親要打他手板時護著他的樣子,二哥在春闈後被父親罰跪在祠堂那夜的樣子,大哥和三哥出事後二哥從廷尉法獄中趕回家的樣子,二哥佯作冷漠地拒絕他入仕的樣子……
還有很多。
那麼那麼多。
尤其他還想起一樁趣事,那時他小時候,他和三哥調皮些,有一回上樹去抓知了。上樹的時候快活極了,也不知怎麼蹭蹭的就上去了,可下來的時候卻發現那樹原來那麼高,以至於他們都害怕得不敢往下跳。
他們哭、他們叫,可四周卻鮮少有人經過,過了好一陣才有幾個僕從發現了他們,二哥也匆匆趕來了。
當時他看著他們兩個的神情很是無奈,可他沒有訓斥他們,只是叫他們往下跳、又安排了兩個小廝在樹下接著他們。
他們那時候怕極了,都哇哇地大哭,齊樂還記得自己那時候一邊抹眼淚一邊對二哥說:「二哥……我害怕。」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明明家中的小廝們都已經過來了,他們接著自己也一定很穩妥,可他就是很害怕,總覺得要二哥接才會安心。
僕役們都跟著勸,讓他和三哥跳吧,說樹下的小廝一定會接住他們、不會讓他們傷著的。而二哥卻沒有這麼做,他很遷就他們,走到樹下對他們張開手,說:「跳吧,二哥接著。」
後來他們真的跳了,二哥真的接了,他們都平安無事,只是後來不可避免地捱了父親一頓板子,同時也是過了很久他和三哥才知道,二哥的手臂在那一回受了傷,傷筋動骨,過了很久才康復如初。
二哥……
我一直是個很沒用的人,即便我真的很努力了,可還是無法幫上你,就像在朝堂上你站在最前面的位置,而我所擁有的僅僅只是一個角落一樣——我們就是如此的相差懸殊。
可是我知道,你從來沒有責怪過我,即便我是這麼的沒用、甚至曾經為了無關的人事而怨怪你,你也一直沒有生我的氣。
二哥,對不起。
我真的很沒用,甚至現在,我還成為了別人拿來威脅你的工具。
可是二哥你信我,敬康已經長大了,現在我還是在樹上,但我不想讓你接我了——是我自己非要爬樹的,那麼,就應該由我自己承擔所有的後果。
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我沒有什麼怨言,只是還有幾句話想留下。
我走之後,請二哥代我照顧我的生母,還有寧蘭,以及我和寧蘭的孩兒……她們都是可憐的人,我本該照顧她們的,只是往後沒有機會了。
還有三哥……他真的做錯了很多事,可是他已經知道錯了,倘若可以,二哥能不能抽些工夫勸勸他?這些年他把自己鎖起來了,誰也走不近他,我也不行,他心中很在意二哥,我想若是二哥親自勸他,興許他就會慢慢好起來。
還有……還有……
還有最後一句。
二哥,對不起。
但我這一生最走運的事情……就是成為你的弟弟。
山崖高峻。
夏風驟寒。
那是誰的身影如此決絕,墜進了無底的深淵?
所有人都在驚呼。
所有人都在吵鬧。
這神聖清淨的淆山喧譁如同市井的勾欄瓦舍,又血腥如同深淵地獄。
而那座金碧輝煌的殿閣之內卻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就像蕭亦昭的眼睛一樣死寂。
他看見了一切。
他看見尊貴的父皇滿面血淚、被低賤計程車兵扣在地上。
他看見左相的弟弟拉著自己母后的兄長一同墜下了懸崖。
他看見無數計程車兵終於開啟了他和母后所藏身的這座殿閣的大門,並抓走了母親。
他看見母后眼中的絕望和恨意。
他看見無邊的夜幕。
他被人領著,送到了左相的身邊。
那個人身上還沾著他弟弟的血。
而他弟弟的屍首已經是一團模糊的血肉。
他看見左相面無表情,一眼都沒有看向自己。
這很好。
蕭亦昭默默地低下了頭,掩藏住眼中深埋的刻骨恨意。
子時已至,六月初十終於過去。
所有人都記得……這是一個百年不遇的黃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