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合六年六月初十,淆山叛亂,逆臣韓守鄴被俘。
同月廿三,帝駕歸建康,嘉合帝下罪己詔退位,傳位於儲君蕭亦昭。
七月初一新帝登基,改年號為容順,大赦天下。
幼帝登基的那天身邊並沒有自己母后的陪伴,大梁的官員們聽說太后是生了病、隨同廢帝一起去了華林園休養,然而他們都心知肚明這並不是真相,實則帝后應當已經被幽禁了,窮其一生暗無天日。
然而官場之上誰會執著於所謂真相呢?如此大亂之時,他們求的不過是一個平安罷了。
大典當日赤日炎炎,所有人都穿著厚重的官服在梁宮開闊的廣場上等待,等待的卻並不是幼帝,而是他們的左相——如今大梁朝野真正的主人。
幼帝也在等待。
他還很年幼,四五歲的年紀本應該什麼都不懂,可大家都能看出這位小陛下早慧,此時他也隨臣子們一起耐心地等待著,沒有一絲怨尤,也不讓宮人去催問左相遲來的原因,完完全全一副恭謹溫順的樣子,讓人不禁思及這位小陛下的年號。
「容順」。
容,納也;順,從也。
無論怎麼想都是一個溫順馴服的意思。
想到這裡眾臣心中不免微微唏噓,亦為這位小陛下的前程感到擔憂——他能平安順利地長大麼?倘若能,是不是也會一生都成為被人操縱的傀儡?
成王敗寇……終歸是一樁很殘酷的事啊。
他們正唏噓,宮門之外卻終於傳來了動靜,小陛下和百官不禁一同回頭看去,果然見左相正穿過宮門、緩步順著長長的白玉道向御階之下行來。
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朝廷百官對這一幕實在太過熟悉了,畢竟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都與這位大人同朝為官多年。算來小齊大人入仕也已有十幾年之久,這條白玉道他走過不知道多少次,然而偏偏就是這一次,讓此時觀瞻他的所有人心中都五味雜陳。
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親眼見過五年前齊家經歷的那場大難,當時也是在這個朝堂上,這位大人獨自一個站立著,被先帝重重地打落泥潭,此後雖然在夾縫之中勉強存活了下來,卻也不免在朝堂之上成為了一介孤臣——幾乎所有世家之人都與他刀劍相向,他雖然身居高位,可是卻被人揹後唾罵,同時也引眾人憐憫。
那個時候沒人能想到他還會有翻身的一天,然而僅僅只過了五年……他就翻了這大梁的天。
此時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已經得到了一切,而這一切並不是唾手可得,他走到今天這一步背後必然隱藏著無數的血與淚,而像這樣得到成功的人難免都會志得意滿,更難免會驕橫兇戾。然而他們的上官此時還如同往日一般,就連神情都和過往一樣開闊平靜,他的氣韻同這十數年中的每一天一般沉定安然,那是真真正正的寵辱不驚,真真正正的得失不論,只有真正的上位者才會有那樣的氣度和威儀。
百官不禁紛紛對他低下了頭顱,下意識的臣服。
而這位大人則目不斜視,彷彿感覺不到眾臣的惶恐,只是平靜如昔地走到首臣的位置上站定,小陛下一見他來了,立刻很恭敬地從御階上走下來,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身邊,拱手稱了一聲「老師」。
是了,這位大人如今已是天子之師了。
淆山大亂之後官員們就隱隱聽到了風聲,說齊嬰有意要將左相之位讓出來給韓家的主君韓守松,以此答謝並扶持韓氏一族,而他自己則將轉而為太傅,成為天子的老師。
太傅之職雖位列三公,算起來階位是比左右二相更高的,可實則卻沒有實權,只是一個好看的空架子,譬如趙家當年就出了一位太傅,他們家雖有了不得的好名聲,可也並未如何大富大貴,更遑論那點好名聲也被他家不貞被休的孫女兒給敗壞淨了。
齊嬰又為何要捨去相位而當什麼太傅呢?
眾臣正揣度著,此時又聽上官對天子說:「陛下是君,臣下為臣,怎可趨揖拜問?」
這話是教天子君臣相處之道,自然很有道理,可小陛下仍為這句類似訓誡的話而惶恐發抖,看上去是怕極了。
他顫巍巍地說:「我……朕知道了。」
隨後便在宮人的侍奉下重新回到了御階之上。
這時吉時已到,登基大典應當開始了,然而懂事的宮人們都知道如今這大梁宮中真正說了算的人是誰,因此紛紛看向齊嬰,直到他點了頭才開始鼓瑟吹笙,各樣禮儀紛至沓來。
平心而論,齊嬰並沒有刻意折辱小陛下的意思,這次的登基大典沒有絲毫馬虎,就跟當年先帝登基時一般隆重,各樣禮儀也都一應俱全,算得上是風光體面。然而變化的是觀禮者的心態:眾臣都知道如今坐在帝位之上的小陛下不過是個小小傀儡,甚至連這傀儡之位也很難坐得安穩,說不準哪一天就會死在深宮之中,到時候一說他是發了什麼急症,誰又能追查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