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落定(3)

他心悅誠服,同時又始終困惑,後來他又一步一步看著齊嬰進樞密院守衛家國、於春闈中力排眾議提攜庶族,他才越來越明白這個人——原來竟是個明白透了又沉重透了的人。

因為通透,所以難免出離;無奈心慈,是以終歸負累。

矛盾極了。

韓非池覺得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跟齊嬰一樣,冷眼看穿和負重獨行他只能選擇其一,卻無法同時兼顧,而齊嬰卻可以。所以韓非池服了,心服口服。

從那之後他就一直與齊嬰交好,對他比自家的兄長還要親近,他覺得自己是真正能理解他的人,叫他的每一聲「二哥」都發乎真心,而齊嬰也知道他的想法,因此一直善待他,他們於是成為了摯交。

韓非池本打算自己就這樣明白地浪蕩一生,就算家族之內再怎麼對他耳提面命也不打算「悔改」——直到嘉合元年,齊家在朝夕之間大廈傾覆。

他明白這一切都早有禍根——齊家太出挑了,二哥也太出挑了,而新皇早就想剷除世家,蕭子桁甚至對二哥懷有私怨,於公於私他都要齊家覆滅。

韓非池想幫他,他不願看到一個為了對家國乃至於對天下都犧牲良多的人最後卻枉死,他不願意看到二哥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化為泡影,他很想助他一臂之力,可他不是官身、在朝堂沒有一席之地,而他的父親則對齊家冷眼旁觀,大伯甚至幸災樂禍、恨不得落井下石。

……他們難道看不出來,齊家的覆滅只是一個開始,蕭子桁分明是要所有世家一起完蛋、收攏迴天子的權柄,可笑他的親族卻倚仗著自家和天子之間那點無關痛癢的相連血脈,指望著韓家能夠逃過一劫。

如在夢中耳。

他很無力,更從未有一刻那麼後悔過——為什麼當初的自己要選擇放縱沉淪?如果他不放棄呢?如果他像二哥一樣即便看穿了也依然選擇入局,那麼現在他是不是就能有力量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和事了?

只是一切悔之晚矣,他那時仍然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跑到齊家去見二哥一面,說些無關痛癢的關懷的話,同時很無力地問他,自己究竟要做什麼才能幫得上他。

那時二哥剛剛從大魏和談完回建康,他站在齊家本家的門廊下,在並不明亮的燈籠下神情複雜地看著他,只說了一個字。

「等。」

韓非池那個時候不明白這個「等」字是什麼意思,直到很久以後他才豁然開朗——二哥在等的是世家形勢的變化,他在等齊家衰敗、等韓家崛起,等天子把注意力轉而放到韓家身上,這樣齊家才能從這狹窄的夾縫之中求得一線生機。

所以二哥當時看他的眼神才如此複雜……因為他是韓家人,而二哥知道,齊家的生機就是韓家的殺機,他們是你生我死的關係。

韓非池明白了,可是他卻並不怨怪二哥。

因為他知道,即便沒有齊家這一層關係橫在這裡,天子依然不可能放任韓家坐大——蕭子桁的權力心已經強烈到扭曲,他受不了任何脅迫和制衡,他要大權獨攬,他要說一不二,他要所有人徹徹底底的臣服。

而這一點很多人都看不明白,譬如他的父親韓守松就一直指望著家和太平,看不見天子的屠刀已經將要落下,反倒是他一向愚魯的大伯韓守鄴,當先想要掀翻這個棋盤。

……大伯起了謀逆之心。

其實平心而論,大伯的做法在他看來並沒有錯,而且也是被逼無奈、沒有第二種選擇——韓家如果不反,蕭子桁就會奪走韓家的兵權,此後韓家能保全嗎?誰能保證韓家不會是第二個沈家、第二個齊家?

韓家只能反抗。

可是韓非池並不相信自己的大伯可以坐得穩帝位。

大梁立朝已有二百餘載,在被迫南渡之前就曾有一統的榮光,後來即便偏安一隅,朝廷也始終未曾放棄過一統的野心。百姓對於這樣的政權是有所依戀的,他們心中都有著一些虛幻的慾望,彷彿國家實現一統他們的內心就可以得到滿足,即便這個朝廷本身可能充滿了缺點,可在一統和復仇面前,這些缺點都可以被暫時忍受。

這就是奇怪的民心——他們寧願接受大梁被大魏的鐵蹄滅亡,也不願意看到大梁在此之前被新的政權取代。

想結束衰敗的舊國然後自立門戶的政權太多了,沒有一個有好下場,這就是明證。

所以就算大伯謀反成功,登上帝位之後也如願收服了傅家和其他貴族,他也註定坐不穩江山,這是歷史和人心共同決定的,遑論大伯根本不是帝王之才,自己的堂兄韓非從更不是能繼承大統的明智之人。

他們如果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才是真正在為家族、為國家招致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