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落定(4)

韓非池看得太清楚了,因此從大伯起心動念的那一刻就試圖規勸他,然而韓守鄴剛愎自用、獨斷專橫,根本不願聽他的勸告,他沒有辦法,只能轉而去規勸自己的父親。

他的父親早已被時局折磨得心煩意亂,當時聽到他的話後沉默得像是入了定,過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他說:「仲衡……那是你的大伯。」

手足親情,血脈相連。

韓非池知道,父親他是一族之主君,像他們這個位子上的人,一向都視家族、視血脈重於一切,也因此,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說服他。

他說:「父親,倘若韓家不自斷臂膀,他日等待我族的便是大禍臨頭史家唾罵,父親真要為大伯一脈而毀棄韓氏全族麼?」

僅僅這麼一問,便使韓守松心神巨震。

他心緒不寧,額上都出了一層汗,又追問韓非池:「自斷一臂?如何斷?你大伯橫了心要造反,兵權在他手上誰能阻止?還是你要韓家向天子投誠?出賣你大伯?那蕭子桁是個什麼心性你不清楚?他會因我們投誠就放過我們麼?」

聲聲質問,如同站在懸崖之畔一般驚惶。

而韓非池則這樣回答他的父親。

「我們做不了這個決定,」他極富深意地說,「但有人可以。」

二哥可以。

二哥有深邃的謀略,有破立的決斷,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更有包容一切的胸懷——他一定可以讓一切都安然無恙,也一定可以在消抹大伯一脈之後包容韓家。

斷臂自救……這是韓家如今唯一的出路。

他的父親聽聞此言之後難免惶惶,作難以置信之狀,可韓非池知道他聽進去了,並且他也相信,只有齊嬰,能夠安定一切。

從那之後韓非池就走得與齊嬰更近了,這一次不單單是因為他們的私交,同時也為了家族、為了大局。

韓家已在無形中成為了齊嬰的臂助。

但齊嬰是個很謹慎的人,尤其在這些年他經歷過那麼多的波折之後更加不願輕易相信他人,他對韓家始終防著,即便對韓非池也不是全然信任,他會告訴他一部分他的計劃,可卻並不會讓他知道一切、在經營盤算之時也大多不會假手於人。

韓非池此次隨同齊嬰北去送親,本意只是為了藉助家族訊息、幫助二哥躲避刺殺,沒想到後來他卻收到了二哥的來信,信中只有八個字——「務取霍州,心以守正」。

他明白二哥的意思……他是要他去霍州取叔父韓守正的兵馬!

二哥總算信他了!

韓非池欣喜若狂,根本沒有疑心自己收到的信箋其實是沈西泠代寫的,很快便依言秘密前往霍州去遊說叔父。

韓守正本來就與韓守鄴有私怨,又知曉家族的立場與韓守鄴並不一致,因此沒過多久就被韓非池勸服,今日遂以清君側之名馳援淆山,方有此時此刻之局面。

眨眼間的工夫,韓守鄴身邊的殘兵就已被絞殺殆盡,他和韓非從兩父子渾身浴血,已被韓守正親自羈押捉拿。

他將自己的哥哥和侄子扭在地上,隨即向天子跪地覆命,曰:「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殿閣門內的小太子蕭亦昭此時仍扒在門縫處看著,見門外形勢扭轉不禁欣喜若狂,他高興地跳起來拍著手,扭頭看向母后興奮地說:「母后!我們得救了!我們得救了!」

他太快活了,即便是小小年紀,在這等跌宕的生死大難面前也難免心緒起伏。他知道父皇不會死了,自己和母后也不用被那些拿著刀計程車兵抓,這真是好極了!

然而他卻發現……母后的臉色更沉了。

比方才還要陰鬱。

甚至,眼中深藏著恐懼。

她死死地盯住一個方向,那個神情太過可怕了,讓蕭亦昭心中有極其不好的感覺,他停止了笑、停止了拍手,又怔愣地扭過頭去,順著門縫看向母后所看的那個方向。

門外幾乎所有人都跪下了。

可是左相沒有跪。

左相身旁,自己的小舅舅也沒有跪。

……他們沒有向父皇下跪。

他很震驚,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跪下,父皇是他們的君主、是他們的天,他們理應對父皇下跪磕頭,可是他們卻站著,左相甚至面無表情。

蕭亦昭很小的時候就見過這位左相,他知道他一向對父皇很恭謹,父皇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從沒有過違逆。

可現在他為什麼不跪下呢?

蕭亦昭很疑惑,隨後又看見了更令人震驚的一幕……

……一直守衛在父皇身邊的裴儉裴將軍,竟忽然把劍架在了父皇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