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落定(2)

那夜色與火色之中,齊嬰的神情已全然不再有和沈西泠獨處時的溫柔,眾人只見左相從山道下行來,鳳目如淬雪,神情安穩一如往昔。明明那時他看起來有些蒼白,像是大病過一場,可他的氣韻卻莫名有種冷銳威壓之感,令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天子一般。

滿山的人這時卻聽「咣啷」一聲響,在無聲的寂靜中顯得尤其刺耳,原是大將軍之子韓非從手中的長劍掉到了地上,他正瞠目結舌地看著左相,兩手發抖,神情看上去像是活見了鬼,說:「左相?你、你不是已經……」

你不是已經死了麼?

韓非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通為何當日自己眼睜睜看著葬身江河魚腹的上官,今日卻又忽然憑空冒了出來!

而他的父親韓守鄴此時卻明白了,自己的蠢貨兒子中了齊敬臣的圈套——他根本就沒死,卻如同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虎狼,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就要撲上來撕咬人的喉嚨、將人一絲血肉也不剩地拆吃入腹!

他們中計了!

韓守鄴心中一時大慟,繼而生出慌亂之感——如今山下已無兵戈之聲,可見他的人已經被降服,齊敬臣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會現身,而他現在露面了,是因為他已經拿準自己要贏了麼?

千思萬緒一時湧上心頭,令韓守鄴也有些招架不住,他身子一晃,連忙以劍撐地佯作強硬之態,而此時卻聽自己身後的天子朗聲而笑,他扭頭看向蕭子桁,他的外甥眼中正冒著極亮的光,好像亢奮已極,對他說:「舅舅,你輸了。」

不是申斥、不是威脅,僅僅是陳述。

卻令韓守鄴如遭重擊。

他尚且未及反應,緊接著便又聽見蕭子桁肅聲對齊嬰說:「愛卿來得好!還不速速將韓家逆臣給朕拿下!」

天子話音剛落,山間眾人便見他們名滿天下的左相輕輕招了招手,剎時靜默了的山間便重新響徹起山呼海嘯一般的喊殺聲,無數的火把攢動起來,從四面八方向著韓守鄴和韓非從所在的方向而來!

韓非從大驚失色,立刻撿起方才丟了的劍護衛在父親身前,同時大聲喝令手下兵將上前迎戰。

他一把扶住急怒攻心、已經有些站立不穩的父親,額頭上出了一層又一層冷汗,急聲問:「父親!齊敬臣來者不善,我們恐怕是中計了!現在該怎麼辦?」

現在該怎麼辦?

韓守鄴氣得簡直恨不得將韓非從捅出幾個血窟窿!

他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大罵道:「怎麼辦!怎麼辦!不成器的東西!壞了你老子的大事!」

韓非從被一掌打翻在地,因自知辦事不力故也不敢還口,只瑟縮地又趕緊爬了起來,再次扶住步伐不穩的父親,說:「父親,我們先走吧,兒子護著您離開淆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今日雖敗卻可圖謀以後,只要留住性命,不愁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這道理十分確然,然而韓守鄴卻知道……他跑不了了。

齊嬰是什麼樣的人?其貌也君子,其心也修羅……他不僅謀略深遠,手段也凌厲,遠不像看起來那般是個翩翩貴公子,這該死的文臣比久經沙場的武官還要心狠手辣,今日他已經露出了獠牙,就絕不可能放他逃出生天!

一切都已經完了。

韓守鄴看著自己身前計程車兵一個一個倒下,眼中不禁浮現越來越濃稠的悲哀之色,同時也有不解和不甘——他明明早已排查過江左境內所有兵馬的調動,沒有一支軍隊的動向在他的預計之外,齊敬臣就算再有本事,總不可能憑空變出人來為他打仗賣命,這忽然多出的兵馬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就在他最疑惑的時候,他看見重重的兵馬背後,齊嬰身邊忽而多出了兩個身影。

……都是他的老相識,甚至都與他血脈相連。

一個是他的親弟弟,韓守正。

另一個則是他的親侄子,韓非池。

兵戈起時,其聲如雷。

齊嬰負手看著韓守鄴一方的兵馬即將死傷殆盡,神情卻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彷彿只是垂目看著一盤與他無關的棋局一步一步推演著,僅此而已。

他大病初癒,臉色仍然有些蒼白,夜風吹時還咳嗽了起來,他身旁的韓非池見狀上前一步扶住了他,在他身邊憂心忡忡地問:「二哥?」

齊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妨。

這時韓守鄴仍在負隅頑抗,但身邊的將士已所剩無幾,他仰天大笑、神情已有些瘋癲,看著站在齊嬰身邊的韓守正和韓非池大罵曰:「家門不幸!出此孽根!枉我一心為韓氏一族浴血捨生,爾等卻在身後蠅營狗苟壞我大事!孽障!孽障!」

他實在氣急了,大概是怎麼也沒想到最後讓自己功虧一簣的敵人竟然就在家門之內,激憤之下不禁噴出一口鮮血,隨即似心神大傷,立刻便倒在了地上站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