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落定(2)

他的氣息滾燙,因在病中還顯得有些不穩,可他摟著她的手卻用了很大的力氣,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甚至都讓沈西泠感覺到了疼痛。

但沈西泠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喜歡這樣的疼痛,只有這樣她才能意識到他醒來了,他終於醒來了。

他還活著。

「文文,」她聽見他在自己耳邊聲音極低地說,「……謝謝。」

文文……謝謝。

齊嬰平生處世幾無情緒外露,也很少同人道謝,官場之上虛與委蛇或許有之,但發乎真心的卻幾乎沒有,並非因為他傲慢無禮,而是他這一生都在施恩於人,卻幾乎沒有人給過他什麼恩情,所有人都覺得小齊大人身在青雲之上、根本不需要誰的援手。

他早就習慣獨自支撐一切了,如同在深山巨谷中冒雪獨行,即便再艱難他也不敢倒下,因為他知道自己背後空無一人,而且一旦他倒了,就有許多人會因為失去他的庇護而大難臨頭。

他是個不能失敗的人,甚至無法向任何人求救。

這樣的歲月久了,他心中的期待便也消失了,再不會指望發生什麼意外之喜,也再不會指望會有人來幫一幫他,哪怕只是為數不多的一點,他也從沒有這麼期待過。

因此方才他醒來之初才會那麼絕望——他知道,自己倒下了,沒有人會替他走下去。

可是這次他錯了。

他的文文……在他倒下的時候接住了他。

她還那麼小,那麼柔弱,明明應該是個留在望園中賞荷的小姑娘、應該是個伏在他膝上撒嬌嬉鬧的小貓兒,他當然知道這麼多年過去她成長了很多,可他心裡其實從沒有真的覺得她可以獨當一面,他一直覺得她需要他的保護,需要他的照顧。

可就是這個小姑娘……救了他。

甚至不單單是救了他,也救了他的家族,他的麾下,還有不計其數的人們。

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而沈西泠在聽到他說這幾個字後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她做對了,即便不是每一環都和他的安排嚴絲合縫,但至少方向是對的、大的局勢沒有被破壞。

數日以來一直壓在她心上的千鈞巨石忽然被移開了,那一刻沈西泠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只是她的身體幾乎已經癱軟,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時候大哭起來。

嚎啕大哭。

就像當年她終於等到他從南陵郡回來的那個雨夜一樣崩潰。

她所有的惶恐和緊張都瞬間放下了,她抱著他大聲地哭,也許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劫後餘生的喜悅。

她語無倫次地撲在他懷裡哭到抽噎,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地說:「我寫的時候真的好害怕,我怕得要死了……我寫完也不敢寄出去,怕這些東西會害死你……可是、可是我又想……我是懂得你的,我喜歡你喜歡了那麼久,我一定是懂得你的……」

「我一定是最懂得你的……」

這些話在當時那個時刻其實沒有任何意義,而且聽上去只是在發洩情緒,甚至連沈西泠自己當時都覺得自己是在發洩,可是齊嬰明白,她只是在撒嬌。

她很害怕,可是看到他醒了她又覺得快樂而安全,因此迫不及待要跟他撒嬌。

她很想讓他哄她,更需要他親口告訴她:一切都已經沒事了。

他太明白她了,也一貫願意寵著她,此時便緊緊地抱著她,一遍一遍在她耳邊安撫著,同時他自己的心緒也起伏得厲害,沈西泠聽見他的聲音依稀有些發抖,對她說:「對……你是最懂得我的。」

她是最懂得他的。

十年前,即便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可卻已經能一眼看破他的疲憊和孤獨。她在忘室中看到了他在抱朴公文集上批註,那句「心嚮往之」是他無奈之下所留,後來連他自己都不在意了,她卻一直記在了心裡,此後便時常以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凝視他,眼底藏著令他莞爾的心疼。

她很懂得他……即便已經過去了十年,他們彼此在離亂中都各自有了那麼多不同的遭際,她依然最懂得他。

齊嬰心中突然覺得滿漲,此前他所創下的任何功業都不曾給過他這樣的感覺。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擁有了一些東西,不再是為他人而忙碌,而是實現了自己的私願:有一個深知自己的愛人,然後不問後果與她相守一生。

那一刻,齊嬰的神情柔和無比。

而眼下淆山夜色蒼茫,無數的火把如同長龍,赤紅的火焰燃燒著,在蒼山的瞬間寂靜中竟也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