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好像都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的發生。
小太子有些不懂,但這無礙於他的開懷,直到他漸漸發現行宮的門外開始出現越來越紛雜的腳步聲,甚至還有越來越吵鬧的呼喊聲,這才微微皺起了小眉頭。
哪來的大膽宮人,御駕之前豈可如此喧譁!
他有些生氣,想要起身替父皇和母后將行宮這些不懂規矩的奴婢呵斥一番,不料父皇卻當先站起了身,將他護到了身後。
「昭兒,」他的父皇聲音低沉,神情更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令人有些害怕,「到你母后身邊去。」
小太子聽言有些迷茫,不知父皇為何忽而作此駭人神態,又不敢問,只得退到母后身邊。
傅容則依言摟住了太子,眼神卻仍系在蕭子桁身上,看著他一步一步向著殿閣的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走去,終忍不住喚了一聲。
「陛下!」
蕭子桁聞聲止步,回身看了傅容一眼,傅容心中一凜,在越來越嘈雜的吵鬧聲中又抬目看了看門外益發動盪的火光和黑影,不禁言道:「……陛下小心。」
他們成婚八載,早就過了七年之癢,甚至從根上來說他們從不曾相愛過,只是一起攪進了洶湧的權力漩渦,彼此算計、彼此利用,彼此倚仗、彼此戒備。
可是那也是實實在在的八年相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孩子。
此時此刻,是否也會有些真情?
他們都知道此刻門外會是怎樣一番光景,如果輸了那一切都不必再談,而即便贏了,傅容亦知道接下來傅家的路也不會好走,可此時此刻她仍然真心希望這個作為自己丈夫的男子能夠得勝,這使得那一聲「小心」也多了些許鄭重和溫存。
蕭子桁也許聽出了這一層真意,也或許沒有,他只看了傅容一眼,隨即很快就轉過了頭,只留下一句話
「保護好昭兒。」
說完,他推開了面前的那扇大門。
門外夜幕低垂,然而整座淆山卻已亮如白晝。
無數的火把已經點亮,熊熊的火焰燃燒著,散發出明亮卻令人心慌的光,而火把之下則是一個又一個穿甲佩刀的甲士,他們殺氣猙獰彼此廝殺,白玉鋪成的地上此時已經橫陳著無數血淋淋的屍首,倘若眺望自山底通往行宮的那條山道,便會發現道中堆積的屍體更不計其數,或著銀甲、或著鐵甲,前者是天子近衛,後者則是逆臣之兵。
紅日當空時,這座淆山還曾瑞氣滿盈,君臣一起在此祭拜天地諸神,然而只一日工夫過去,一切都已經變了模樣,祥瑞的告祭神山剎那間便成了埋骨陳屍的人間地獄,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蕭子桁有些目不忍視。
天子現身,那些亂臣賊子自然更加興奮,一個個更振奮了精神揮舞起刀槍,一位身披銀甲的將軍一戟砍倒一個賊寇,大步流星便趕到了蕭子桁身邊,那是傅容的一位叔叔,名叫傅江,大梁驃騎將軍。
他在無比嘈雜的廝殺聲中大聲對蕭子桁道:「陛下!韓賊來勢洶洶,此地實在太過危險,請陛下移駕後山暫避鋒芒!」
就說這一句話的工夫,已經又有不知多少兵士死於彼此的刀劍之下。
他們之間並無仇怨,亦都是大梁的子民,只不過不巧被捲入了權力爭鬥的漩渦,便因此不得不獻出自己的生命。
多麼可惜。
蕭子桁看著眼前這一切,神情卻沒有什麼動容——一將功成萬骨枯,或許所有帝王的皇座之下都堆積著如山的骸骨,這便是所謂命數:有的人註定就要茫然地生、茫然地死,而有的人則註定要踏著累累的屍骨走上光耀無限的權力巔峰,將這天下的一切都緊緊攥在手中。
滿眼的血影此時不但不讓蕭子桁感到驚懼或痛心,反而更激起了他心底異樣的興奮,那雙桃花眼顯得更加妖異了,隱隱埋著些許難以被人察覺的癲狂之色。
「朕哪裡都不去,」他說,「朕就在這裡,與爾等同在。」
這句話說得十分漂亮,他的聲音很大,被夜風一卷,隨即便傳揚在這血與火的修羅場上空,為君主廝殺的將士們一聽此言,胸臆間的熱血便不禁愈發澎湃,只覺得此時即便是死,也是為了捍衛大梁正統而死、是為了向君王盡忠而死,他們死得其所,他們死而無憾,比今日祭壇上向諸神獻祭的牲畜還要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