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兩朝的官鹽價格高昂,平民百姓難以承受,民間便另尋了法子,有的從草木灰中提取食鹽,有的則將自家牆根發黴的土收集後蒸煮,最後得的那些白色粉末便是所謂「小鹽」。這東西勉強算有些鹹味,但長期服食並不利於四體康健,但平民百姓家有什麼法子?只能拿這東西代替了。
韓非從一聽就明白了:這宮遜原是拿小鹽混在官鹽當中,從中間的差價裡牟取暴利!
難怪他每次給自己的孝敬都那樣豐厚!
韓非從一時又好氣又好笑,罵了宮遜一聲「奸商」,宮遜也不回嘴,就嘿嘿跟著賠笑,緊接著又求:「將軍高抬貴手饒了小人這回吧,這津渡上人多口雜的,倘若一開倉被人發現了端倪,小人這項上人頭可就不保了!將軍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便給小人留條生路走吧。」
這番哀求十分懇切,配上宮遜那一副可憐相尤其顯得真誠,韓非從與他相識多年、又從他手上收了不知多少好處,這樣的忙總應當幫上一回的。
韓非從相信左相那一行人也不至於就這麼正正好好藏在宮遜的船上,的確有心放他過去,只是他又想起了自己臨行前父親的耳提面命,要他務必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務必取那齊敬臣的項上人頭,若他將此事搞砸了,那父親的大事或許就會被動搖,一旦事敗他們一族都要跟著陪葬,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韓非從雖然同他父親一般魯莽,但面對這等大事自然也知道上心,他眉頭一皺,當即就要拒絕宮遜的懇求,而話還未開頭,便聽聞渡口的那一頭人聲喧譁,他帶來的眾多官兵都拔了刀,一艘不起眼的黑船不顧盤查阻攔鼓起帆向著下游疾衝而去!
韓非從大驚,登時一把推開眼前的宮遜急急奔到了河邊,卻見那船上隱約站了個人,他定睛一看,見那人峨冠寬袍,還生了一雙鳳目,可不就是他苦苦尋了多日的左相!
好啊,趁他不備的工夫,這賊人竟想強行闖關!
他要是把他放過去了,他韓非從的名字今日便倒過來寫!
韓非從火從心起,立即從腰間拔出刀來要去指揮官兵乘船逮捕齊嬰,那宮遜卻不長眼,還纏著他問:「將軍!將軍!您看小人這事……」
韓非從哪還有心思管他那些破事,撂下一句「快滾」後便匆匆衝向了遠處,卻不見身後的宮遜眼中露出了一絲精光。
他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商船,隨後不疾不徐地消失在江面之上。
韓非從那邊就很熱鬧了。
左相坐的那艘小船不大,但順風時速度卻極快,他苦追許久沒有追上,終還是被迫讓官兵射了火箭。
一根根箭羽沾滿了火油,點上火後便燃燒不息,韓非從一聲令下萬箭齊發,霎時間便籠罩了整片江面,那艘小船哪裡能逃過這等劫難?自然不消多時便熊熊燃燒起來,冒著滾滾的黑煙。
韓非從親眼見著那艘船燒得支離破碎,隨後沉江,別說左相區區□□凡胎了,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斷然逃不出一個死字。
他十分確認,但仍謹慎地派屬下去江中打撈,卻也撈不出什麼東西——死人沉江,自然很快就會被滔滔江水卷向下遊,又或者過不多時就會被游魚分食,想這齊敬臣也是世家嫡脈一代權臣,沒想到最後的最後卻落得一個葬身魚腹的下場,說來也真是可悲可嘆。
韓非從假仁假義地唏噓了一陣,實則心中卻充盈著總算把齊敬臣殺了的喜悅,遂興致十分高昂地折返了建康,向他父親覆命去了。
韓守鄴反覆地問他是不是親眼看著齊嬰死了,韓非從便也反覆地答他的確是親眼所見,如此往復十餘次才總算令韓守鄴相信了,父子倆於是心中同時鬆了一口氣,而韓守鄴則終於敢放手一搏了。
淆山……
天子出建康於他而言雖有不利,但他也仍有信心拿下此戰的勝利。天子近旁能調動的兵力統共只有那麼多,他全都有數,如今齊敬臣也死了,局勢於他而言豈非大大的有利?何況就算天子去了淆山,太后也還留在宮中,屆時即便大事有變,他也可以命自己的門生趙慶晗將太后扣住,左右也是個籌碼。
韓守鄴如此思慮過一週,心中把握更大,秘密將起事之時定在告祭大禮當夜,另他也留了一手,將可調遣五萬兵馬的虎符留給了不隨行去往淆山的胞弟韓守松,如今他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出事了誰也跑不了,因而韓守鄴此時對弟弟的信重比平生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他囑咐韓守松,說一旦聽聞淆山有變,他便從邊防之地調五萬軍馳援,務必保證此役功成,絕不可有任何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