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曾被齊敬臣逼到死地,可到了千鈞一髮之時,梁軍的包圍圈卻漏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那不是漏算,而是齊嬰留給他們的一條生路。
他曾放過他們一次。
他為什麼放過他們?高靖曾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他也一度以為這是齊敬臣的自救之法——他不能放任大魏徹底沒落,否則他自己對於梁皇就沒有了價值,他會被棄如敝履。
可後來高靖漸漸明白了,他的眼界終歸是太過狹窄——齊敬臣早已先於這世上的所有人,考慮到了整個天下。
他一定知道,大梁的境況雖比大魏好上些許,但本質也沒有吞併一國的能力。即便這時梁軍拿下上京,他們就能安然無恙地統治大魏的國土麼?
絕不可能。
會有無窮無盡的北地遺民不斷地反抗、會有不計其數沒落的北地貴族借魏室的名號興兵反叛,大梁難道有能力一一鎮壓麼?
可攻,卻不可治,後果無非是天下離亂、百姓受苦。
齊敬臣已經把這一切都看透了,所以他當初才放了他們一馬。
並非為一己之私,而是為了天下蒼生。
當高靖終於想明白這一點之後,他就知道——齊敬臣絕不能死。
只有他活著,大梁的朝局才能得到更好的控制;只有他活著,南北的局勢才能更好地穩定;只有他活著……這大江南北黎民無數,才能得一夾縫求得生機。
因此,高靖堅決向魏帝進言陳情,稱絕不可殺齊敬臣,而他的父皇卻目光短淺,只貪求眼前的蠅頭小利。高靖無奈,苦思之下才另想出一個說法在父皇面前應對:他將原本的刺殺換成一場大火,此後暗中監丨禁齊敬臣,以他為籌碼再與南朝交涉,從而再換取更多的利益。
魏帝這才勉強點頭。
但與此同時高靖也是知道的,他父皇並沒有真的放棄要殺齊嬰的計劃,因此這連月來他一直暗中看護著這座荒山,謹防有人要對齊嬰不利,同時他也知道——他要儘快放齊嬰南歸。
五月初時他就曾找到過一次機會,那時他便派人暗中給齊嬰送過訊息,但齊嬰卻並未給他回應——他似乎有什麼其他的計劃,寧願蟄伏在這荒山之中,不肯立刻動身南歸,直到昨日高靖才收到他的訊息,稱想借他一臂之力離開上京。
這才有他今夜的來訪。
此時高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男子,只覺得他深不可測,那雙鳳目之中似乎深藏著無限的泥濘和晦暗,可同時又有同樣多的朗闊和清明。
他對齊嬰說:「先生心中有山河,此去若得長風,必然扶搖直上一改乾坤,孤只盼屆時先生能不改初心,仍護兩國安泰、護這天下黎民。」
他說完,他對面安坐的那個男子眼中便浮現出了一絲笑意,他似乎頗為開懷,看著他說:「溫若有幸得明主如此,江北浩浩之地,數十年無憂矣。」
高靖聞言一愣,才知齊嬰是在讚美他,而被這樣的一個人誇讚了,他心中竟不禁浮起惶恐與欣然。
如此榮幸。
而齊嬰說的僅僅是實話罷了,高靖的確是難得的明君材料。他是鄒氏嫡出,論理當與顧家不睦,但他能明辨是非、不為家族立場所動搖,既能信重真正的忠臣,又能明目看清這天下的局勢,凡天下之君主,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倘若蕭子桁也像高靖這樣,那一切該有多好?
齊嬰不禁暗暗嘆了口氣。
他的思緒並未在遺憾中停留太久,很快便重新變得波瀾不驚。
明明滅滅的昏黃燭火之下,他伸手從身側取出一個卷軸,遞給坐在對面的高靖。
高靖接過,目露不解,問曰:「敢問先生此為何物?」
齊嬰一笑,繼而側首望向窗外。
窗外夜霧瀰漫,但隱約已可聽見人聲,想來是沈西泠和顧居寒回來了。
齊嬰望著沈西泠在霧氣中朦朦朧朧的身影,神情柔和地說:「此去若外臣功成,便請殿下垂閱此卷;若非如此,便請付之一炬,當一笑耳。」
高靖當時乍聞此言頗為不解,但思慮片刻後似有所得。
他依稀明白了什麼,隨即向齊嬰拱手,敬曰:「既如此,孤便順祝先生得萬里長風。」
「一役定此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