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雲霧(1)

五月的江左風景如畫,建康繁華依舊,仍是這天下第一等風流矜貴的所在。

秦淮北岸歷來是大梁王公貴胄聚居之地,近年更添了一座巍峨的府宅,原是當朝第一武官韓守鄴大將軍分府別住,在這寸土寸金的秦淮北岸闢了約一坊之地另建新宅,匾額上的「大將軍府」還是當今陛下御筆所題,著實是雄闊體面極了。

這也不怪大將軍鋪張,人手中握有多大的權柄,自然便要配上多大的氣派,否則便兩不相襯了。齊家衰敗之後,韓家成了實實在在的第一世家,而韓大將軍手握三十萬兵馬更是韓家的翹楚,比他們一族的主君風頭更勁,即便天子也要禮遇三分——這樣的人物,難道還不配建個豪奢的新府宅住上一住麼?

這日大將軍府來了位客人,正是韓家的主君韓守松。

他被下人引著、穿過開闊的新庭進了正堂,落座之後卻遲遲不見他兄長韓守鄴來見他,只有他的侄兒韓非覺先至堂屋同他敘話。

韓非覺是韓守鄴的第三子,今年方二十二歲,因自幼體弱不能隨父親入軍營歷練,是以一直讀書立志考取功名。他上面本還有兩個哥哥,二哥韓非墨因病早逝,大哥韓非從今年三十七歲已是軍中將領、是最得他父親看重的兒子,平日多待在軍營,是不常在府中的。

韓非覺上堂拜見了叔叔,韓守松同他一道喝了杯茶,說了幾句話。

他先是問起侄兒的身體,隨後又問起了他讀書的近況。

「勞叔父掛念,」韓非覺答,「身子也無非一直就是這樣,大小總要生些病,侄兒早已習慣了。」

他的確是一副病容,怏怏的模樣,眼睛也無甚神采,瘦得有些佝僂。

「至於讀書,」他苦笑,「我不像仲衡那樣天賦異稟,還要多下幾年苦功。」

韓守松一聽他如此說,自然要客氣兩句,順道指摘起自己次子的不是:「你可不要提他,那逆子做的荒唐事可比正經事多出了許多去,當初還敢在鄉試考場上交白卷!這樣的人還能點什麼狀元,說出去都是滑天下之大稽!」

韓守松嘴上雖是這麼義憤填膺地說著,然則心中其實還是十分為自己的次子感到驕傲——堂堂狀元,乃天下讀書人之楷模,豈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效仿的?他那次子雖少時荒唐,但的確天賦出眾,如今委實很令他滿意。

只有一點……他與那齊二,屬實走得太近了……

而韓非覺的日子便不那麼好過了。韓守松是知道的,他那兄長本就是一介武夫,少時在家中便不愛讀書,如今身居高位更看不上文臣,心裡對讀書治學總是頗為鄙夷。他只倚重自己的長子,而對病弱的三子則一貫十分冷漠,更不對他的前程抱什麼希望。

實在有些可憐。

韓守松拍了拍侄兒瘦削的肩膀,心中暗暗一嘆,又轉而問起了他父親在何處。

韓非覺答曰:「父親正在後院陪鯉兒……玩投壺。」

鯉兒。

這是前幾年韓守鄴新得的孩子。

那時齊家新敗、韓家崛起,韓守鄴手握重權自然為眾人爭相追捧,他一向好丨色,便有許多心思活絡的小官員開始往他床榻上塞人,其中一個叫晏卉的女子尤其美豔出挑得他喜愛,□□好後仍掛在心裡揮之不去,後來索性娶進家中抬成了側室。

這側室也是好運道,進門不過一年便懷上了胎,還是個男丁,韓守鄴老來得子極為欣喜,對這個么子更是百般寵愛,如今這孩子四歲了,韓守鄴但凡沒有公事便會親自教養這孩子,另也同他母親時時溫存。

韓守松今日登門本就是為了赴兄長的約,結果韓守鄴把他叫來了,自己卻去陪著側室和兒子玩什麼投壺,豈不荒唐?韓守松一時有些動怒,但也隱忍不發,幾句話別過侄兒,便自己起身往大將軍府後園而去。

貴族府宅,雖則在建築上可修築得同樣精巧豪奢,但若推敲起細節,仍可分出高下。

譬如這大將軍府吧,雖則簇新雄渾,然而其間所栽種的樹木卻都尚且年輕,比不得世家本家,連庭院中的樹木都是有年頭的,倘若當初沒有南渡那等浩劫,他們的庭院之中都會有百年古木,自然能在無形中彰顯積澱。

與樹不同,花便沒有這麼多講究了,只單講一個豔麗好看。大將軍府後園的花便開得十分招搖,尤其多植芍藥,據說那是晏夫人的心頭好,大將軍因寵愛她,便在後園中多植此花。

此時韓守鄴便在芍藥花間陪著他的么子投壺,他那美豔的晏夫人正笑意盈盈地坐在石桌邊陪伴,真乃一幅祥樂和美的絕妙畫卷。

「鯉兒看準,用力投!」

韓守鄴正半蹲著身子護在么子身後,年僅四歲的鯉兒結實得像只小牛犢,肉肉的小手緊緊抓著長長的箭,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認真盯著前方不遠處小小的壺口,隨即用力一擲,那箭便向前飛去,韓守鄴見起勢不錯、覺得這回有戲投中,目光便也不禁緊緊追著那箭,只可惜最後還是擦著壺口飛了出去,只差一點點便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