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如故(3)

她其實不想哭的,但後來沒忍住還是哭了,她聽到他嘆了口氣,隨即又開始給她擦淚,還不輕不重說了她一句:「越來越愛哭。」

而沈西泠聽了這話則理直氣壯。

她才不愛哭呢,只是在他面前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格外多愁善感,或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裡知道他會寵著她,所以不需要掩飾、也不需要偽裝得很堅強吧。

再說了……明明就是他盡說一些感人的話把她惹哭的,他怎麼能倒打一耙反過來說她呢?

她偏哭,氣死他。

日子就這樣平平順順地過著,他們彷彿並不是被監丨禁在異國他鄉,倒像是一同隱居了,竟有些逍遙自在的意味。

有時他二人會一同坐在枇杷樹下晝寢,醒來後仍可見滿眼蔥鬱的山色,有一回沈西泠就不禁感慨了一句,還對齊嬰說:「你說,要是當年我們真的私奔了,是不是過的也就是這樣的日子?」

她仰頭看著他笑:「這麼一想,現在其實也挺不錯的。」

她這是很達觀的想法,然而齊嬰卻不太買賬,他又閉上了眼睛,十分含糊地說了句什麼,沈西泠沒有聽清,等再追問時他又不肯說了,頗讓她氣悶。

不過沈西泠如今也算是適應了他這個脾氣,問什麼都問不出來,更知道與其與他置氣,倒不如另想法子讓自己遂願。她不再指望他能主動告訴她什麼了,只是默默地觀察起一切。

譬如那個每日送東西上來的北魏官兵吧。

前段日子青竹就告訴她,說每天上山送東西的都是同一人,當時她就覺得奇怪。北魏人又不是蠢貨,日日派同一人過來與被監丨禁者接觸,就不怕他被人收買?除非他本就是被安排好的,作為一枚小小的棋子,便於齊嬰與外界通訊。

她一直知道大梁樞密院有滔天的權柄,尤其在他的治下更是如此,她經商往來的眾多魏廷官員中興許就有許多是他的屬下。但她並不認為樞密院的權力可以直接深入至此,倘若真有這通天的本事,他們又怎麼會仍然被監丨禁?早就逃之夭夭了。

如此說來只剩下一種可能:有人在幫他。

是顧居寒麼?他們之間另有什麼密約?

也或許……是比顧居寒更加高位的人。

齊嬰究竟在想什麼?他在等待什麼呢?所有的協約都不過是利益的交換,這一次,他用什麼與魏國人交換呢?

沈西泠眼前有一層迷霧,而她至今仍未能撥開它,只能依稀看見迷霧背後黑影重重。

到了五月,齊嬰又發了一次癮症。

來勢洶洶。

沈西泠以往就對五石散的癮症略有耳聞,但凡染上這東西的人就必須要定期服食,否則周身便會痛如蟲蟻啃咬。

那天他真的很痛,吃飯的時候甚至連筷子也拿不穩,手背上的青筋全都迸了出來,出了滿身的虛汗。他痛苦地喘著粗氣,她恐懼又痛苦地死死抱住他,感覺到他的身體燙得嚇人,心跳也極快,她有一瞬間甚至覺得……他下一刻就會這樣死去。

可即便到了那個時候他還在安慰她,她能感覺到他在拼命掩飾著自己身體的痛苦,強行裝作無事的樣子,對她說:「沒關係,別怕……」

說來沈西泠的性子也有些奇特,平時在他身邊的時候明明那麼容易哭的,一點事也要掉眼淚,可偏偏面對起這樣的大事她卻能忍住不哭,甚至完全沒有要哭的念頭。

她一滴眼淚也沒掉,同時也絕不心軟讓他服石,只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緊緊地抱住他,一遍一遍在他耳邊說:「我不怕,我就在這裡……」

我就在這裡。

我會一直陪著你。

那次兇險的癮症發作從白天一直持續到黑夜,等到痛苦終於一點點褪去的時候,他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虛弱極了,可仍然不願意靠在她身上,而堅持要她靠在他懷裡。

他還抬著她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她,她知道,他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哭了。

他都那麼痛苦了,卻還在記掛,她有沒有哭。

沈西泠那時心裡痛得幾乎已經要麻痺了,但她實在不想他在這種境況下還要分神來哄她,因此她只看著他笑,笑得很美,看起來十分堅強。

她湊上去輕輕地親吻他,小聲問他:「你還好麼?」

那時他環著她的腰,手上卻幾乎沒有力氣,但他仍然點頭,說:「無妨。」

這個人一直是這麼對她說的……不管他是受傷了、生病了,還是面對著什麼兇險的境遇,只要她問他,他只會對她說「無妨」、「沒事」、「別擔心」。

沈西泠其實知道,他不願意被她看到他任何狼狽的樣子,他並不是那種死要面子的人,只是在高位之上待得太久了,早已不習慣將脆弱的一面袒露給他人,何況他似乎總是認為她很弱小且需要保護,因此更加不願意在她面前露出傷口。

今天他癮症初發的時候還曾試圖將她趕出屋子,若非她執拗地非要留下來,恐怕他也不會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