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更迭(2)

青竹自知自己在庖廚之道上是個外行,留在此地無非也是礙手礙腳,於是只跟沈西泠客氣了兩句便將灶臺讓給了她。他又在她左右逡巡了片刻,發現沈西泠的確沒有要他幫忙的意思,便抿了抿嘴,訕訕地離開了。

魏人送來的食材頗豐富,想來他們是念著齊嬰出身江左世家,誤以為他在飲食上有什麼特別的講究吧。其實他們想錯了,他的日常飲食一向極為清淡簡單,與街頭巷尾的普通人家也沒什麼不同。

沈西泠想了想,還是簡單地為他熬了白粥,另清炒了香椿、肉末蒸了冬瓜,最末尾……蒸了一盅蛋羹。

灶臺間並沒有牛乳,因此她的做法與以往稍有不同,只加了嫩豆腐、另剝了兩隻蝦進去,也不知他會不會喜歡。

她蒸蛋羹的時候難免就要想到些許往事,譬如小時候她頭回偷偷給他送蛋羹的那次。那天是上元,她剛到風荷苑不久,論理是不能進後廚的,更遑論做吃食給他,她是去求了子君姐姐才得以往他的桌上添了一道菜。

他大約是喜歡她的手藝的,因此後來每次她下廚他都頗為捧場,而且若有一長段日子她不做蛋羹,他還會若有若無地提醒她。每次他這麼做沈西泠都會暗暗偷笑,像是在與他玩一個無聲的遊戲。

那段日子真可稱為歲月靜好。

她淡淡笑了笑,又想起了自己這回生病前,他並未去擊鞠,卻在怡樓二層的屏風之後與她相隔,那時他見她沒吃什麼東西,後來還託顧居寒給她送了吃的,也是蛋羹。

是她太矯情多事了麼?區區一碗蛋羹也能引得她愁腸百結。

可……她的確是不管做什麼都會想到他呀。

早膳做好了,青竹過來幫忙將飯菜端上桌,沈西泠本想留他一起吃的,但他卻自己退下了,只留她和齊嬰坐在屋裡。

監丨禁之地自然簡陋,這屋舍也有些狹窄逼仄,除了床塌之外便只剩一張高高的書案,上面摞放著幾本不知道名字的雜書,連張椅子也沒有。

青竹倒很靈巧,將原先擺在院子裡的短案和蒲團取了進來,好歹算是支出了一個用膳的地方。

沈西泠在齊嬰對面坐下,一時竟也有些拘謹。她看了看他的臉色,又拿起湯勺為他盛粥,隨後將碗遞給了他。

他伸手接過,向她道了謝,沈西泠想說他不必跟她如此客氣的,可又莫名覺得當時的氣氛不適宜說這話,遂只略勉強地笑了笑,指著幾道小菜說:「公子嚐嚐吧,看看我的手藝可曾生疏了?」

她其實的確是有些生疏的。

自她遠嫁北地之後她便繁忙起來,既要熟悉陌生的人事,又要同龔先生一道暗中經營生意,自然分身乏術。何況她那時傷情,遠沒有心思做什麼飯菜,身旁更沒有她想的那個人,自然就很少再下廚,不多的幾次也都是顧居寒平安從戰場上回來,她為了給他接風才做的。

今日她再做羹湯便難免感到稍許手生,放鹽也沒了準頭,不知當放多少才合適,此時真有些忐忑了。

她看著齊嬰換了勺子當先舀了一勺蛋羹,一時既擔心換了口味為他所不喜,心中又不免有些淡淡的歡喜,想著:他果然還和原來一樣,喜歡吃她做的蛋羹。

她觀察著他的反應,過了一會兒問他:「如何?」

「甚好,」他看向她,若有若無地笑了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與原先有些不同了。」

這話很尋常,不過是陳述事實而已,可在那個情境下他說出口,便使得這個句子像極了一個雙關:他所指的不只是蛋羹,更是在說他們之間,已經與原先有些不同了。

沈西泠心中一刺,像是被人踩到痛處,立刻便著急地解釋:「今日是灶臺上沒有牛乳,若是有,味道定然會同以往一模一樣,絕不會有什麼差別,我……」

她在顧左右而言他。

她明知道他的深意,卻只就著淺的那一層在說。

「文文,」齊嬰溫聲打斷了她,「吃飯吧。」

這一聲「文文」果然堵住了沈西泠的嘴,她有些摸不準他的意思了:倘若他覺得他們之間已經不能再回到過去,那又為何要以當初的稱呼喚她?而若他還念著那些過往,方才又為何話裡有話?

她不明白,可是心中卻執拗地相信他並未否定以前——也或許不是相信,她只是在躲避另一種可能罷了。

她默默垂下眼眸拿起筷子,手指在無意間將筷子捏得很緊。

他嚐了一口她清炒的香椿,誇了一句味美,又似閒談一般地說:「北地入春晚些,香椿倒是難得新鮮,到四月裡還能吃到。」

沈西泠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個,難免有些怔愣,回過神後又接道:「嗯,這裡香椿下來的時間雖比江左晚,但到了四五月仍還鮮嫩,能入得口的。」

齊嬰應了一聲,想了想後問:「你是愛吃香椿麼?我倒有些記不清了。」

沈西泠又一愣,繼而搖了搖頭,說:「沒有,我沒有很愛吃。」

她是不太喜歡吃香椿的,總覺得味道有些太重,吃也能吃,就是不大喜歡。

齊嬰點了點頭,又說:「我記得你也是不太愛吃,那天在怡樓見你,看你桌上有香椿,還有些意外。」

這話是真讓沈西泠感到意外了——她著實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那天去怡樓的事。

那天他去看她……想來也是因為想念她吧。

沈西泠的心暖和起來了,方才一直緊繃著的感覺亦慢慢鬆弛下來,她對他笑了笑,眼神還同小時候一般宛如沾著露水,答:「是將軍愛吃,那天是為他點的香椿。」

齊嬰聞言不意外地點了點頭,繼而又順著這個話談起了顧居寒。

他問她:「這些年他待你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