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更迭(1)

深夜,顧居寒的書房仍亮著燈,他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前,面前放著一紙休書。

那是她代他寫的。

其實今天他送她上山之前就隱隱覺得她不會那麼聽話,當真一滿三個時辰就會跟他回來,她那麼惦記那個人,多半是要鬧的。

可他也的確沒想到,她會索性代他寫了休書,直接交到他手上。

那時還遠不到他們約定的三個時辰,他正在山下等她、與在那裡負責監守的武官周旋,卻見她匆匆地從山上下來了,臉色煞白。

他自然很擔心她的,也不忍見她那麼難過,又猜想是那人又跟她說冷情的話了,她才會露出那樣傷痛的神情。他擔憂她,同時又發現自己還在卑劣地竊喜——原來他竟還沒有放棄等她的念頭。

可最終他得到的卻只是她代他寫的一封休書。

她說,她不會離開了,她要一直在山中陪著那個人,就算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說,他們之間原不過是一場交易,但她感念他當年娶她救她的恩情,往後願報償他。

她說,溫若,對不起。

顧居寒其實不知道她最後的那句對不起究竟是什麼意思,僅僅是因為她自覺給他添了麻煩麼?還是她其實早已知道了,他對她動心了很多年。

他有些拿不準。

他唯一能拿準的是……她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明明早上她還是跟他一起出門的,他親手扶著她走上馬車,一路照顧著既歡喜又不安的她,明明她答應他只在那裡待三個時辰、只要見那人一面便很快就回來。

她明明答應過的。

可她反悔了,明晃晃地不認賬,他卻發現自己依然沒法對她動怒。

一點點,一點點都不能。

他甚至仍然很喜歡她,仍然盼著她能回到這個家。

他的母親在他幼年時就已經過世,父親五年前也病故了,他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固然有兄弟姐妹,但都不是一母同胞,或許也算得上親近吧,可終歸不是徹徹底底的一家人。

他其實是把她當成家人的。

他知道她並沒有與他完全交心,可是彼此的確相敬如賓,像是友人、也像是親人,甚至當她心情不錯的時候還會洗手作羹湯,他曾有幸品嚐過那麼一兩回,她的手藝很好,令人唇齒留香。

人一旦心中有了惦念,便會時時刻刻都生出些許不同,這些不同或許並不能為外人所見,可你自己知道已經不一樣了。譬如他就知道自己的心在有她之後變得越發柔軟了起來,有時在軍營還會惦記想早些回家,甚至在戰場上搏命的時候也會想著不能死,還要回家給她報平安呢。

諸如此類。

而現在她走了,他心裡的那種惦記便消失了。

他其實早就想過會有這麼一天,那是在他們相處最為舒服的時候。他是帶兵打仗的將軍,自然有居安思危的習慣,他那時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沉迷於與她相處,便深覺不妙,總覺得這一切都是他從別人那裡偷來的,總有一天要歸還。

他用了整整五年提醒自己不要貪心,可沒想到真到分別的時候,他還是如此……心碎神傷。

即便是戰場上最鋒利的刀刃也不曾把他傷得這麼疼。

他有些難以承受了。

可他仍無法控制自己低頭去看桌案上的那封休書。

據說她是跟著那個人讀書習字的,因此文章總寫得很漂亮,那封休書也寫得很妥帖,以他的口氣怒斥了她不貞無後,言辭之犀利令他幾乎不忍看下去。

她如此狠地謾罵自己,只為了能與他再無干系,徹徹底底回到那個人身邊。

他還能再說什麼呢?

他真的不知道了。

長夜漫漫,無眠之人卻並非只有顧居寒一個。

那座冷清的荒山之中,沈西泠也醒著,正席地坐在破落的屋外。

四月的上京其實已經頗為溫暖,只是夜裡還難免風涼,尤其山中露水重,更顯得清寒,沈西泠身子文弱,又是大病初癒,其實有些挨不住這樣寒冷的夜風。

可她仍然靠坐在屋外的地上,髒汙的泥地弄髒了她華美的衣裙,那是她很喜歡的衣裳,今日來見他她自然是要特意打扮的,穿上了自己最喜歡的衣裙,又上了很精細的妝。

可惜方才她早已把妝哭花了,如今衣服也髒了,顯得很不體面。

但這並不妨礙她在這裡等他。

等他心軟,等他開門,等他讓她回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