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御書房的門開了,新君親自送太后回宮,韓守鄴則稍留一步,上下打量著在門外久久等候的齊嬰,嗤笑道:「小齊大人怎麼在此?既然來了,差人進去傳話就是,怎麼竟這樣站在門外久候?」
齊嬰對他執禮,答:「將軍與太后和陛下敘話,外人不便打擾。」
這句「外人」很令韓守鄴感到熨帖,他朗聲大笑,似乎很是開懷暢意,又道:「你不說我倒忘了,原來齊家竟與天家無親,那倒的確是外人了。」
他很自得,又繞著齊嬰走了兩圈,隨即譏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邪笑著對他說:「這也怪不得你,是你父親沒生女兒的緣故——不過子榆不是定要嫁給你嗎?誰讓你當時眼高於頂貪權貪利不要她呢?倘若你當時願意娶她,如今又何至於淪為一個外人?」
這話其實說得頗有道理。
眼下韓家和傅家都與天家有親,唯獨齊家被排除在外,倘若他們家族之中也能出一位后妃,或許如今的局面就會稍有不同;又倘若當初齊嬰娶了蕭子榆,或許齊家也不會走到窮途末路。
可是他並沒有那麼選擇。
一來為家國,二來……他已另有心愛的女子,而他不願辜負她。
即便她已嫁給別人。
即便他們之間已註定沒有結果。
話說回來,那六殿下也的確是個痴兒,堂堂公主之尊、金枝玉葉,卻一連痴戀了齊嬰這麼多年,即便那時齊家被打入塵埃她也依然痴心不改,始終纏著她皇兄說要嫁給齊嬰為妻,逼得蕭子桁也很頭疼,但始終未曾點頭也就是了——他當然不會點頭,他要齊嬰死,難道還會讓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嫁給一個死人麼?
此時的齊嬰沉默不語,而韓守鄴卻越發開懷了,一掃多年來被樞密院、被齊家、被齊嬰轄制的鬱氣。
齊敬臣,你不是很了不起麼?
你其實心裡從未真正看得起別人對麼?
可你看看現在的你自己,就像一個螻蟻,連自己的生死都決定不了。
韓守鄴一路大笑著離開,即便走出很遠仍能聽見他的笑聲,令往來的宮人都不禁微微側目。
後來天子送完太后折返,終於召齊嬰入御書房。
其實在那個當口,無論齊嬰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法打動君主,能讓蕭子桁改變心意的唯有現實的形勢,而齊嬰能做的僅僅是洞悉他心中的想法,並因勢利導而已。
他臣服在天子腳下,並未說起朝事,卻說想告假一段時日。
彼時蕭子桁坐在御座上,挑眉道:「告假?所為何事啊?」
齊嬰垂首跪著,答曰:「近來父親多病,兄長也生是非,家中已無人主持,臣恐母親太過操勞,不得已向陛下告假。」
蕭子桁聞言眼神有些變化。
他的確知道近來齊家已亂成了一鍋粥。大案過後,齊璋和齊雲都遭罷免,而除了他二人以外,另還有若干齊氏旁支的子弟也遭連坐之罪,齊家已現氣數將盡之象。
齊璋一生順風順水,沒成想到了晚年卻遭此大難,家族幾乎毀在他的任上,自然難免悲怒傷身,據說還中了風,現在已幾乎下不得床了;而齊雲雖未大病,卻因這麼一遭事生了了卻塵緣、皈依佛門的心思,終日鬧著要去剃度,據說雞鳴、定山、棲霞三座寺院他都去遍了,甚至連一些無名小廟也不嫌棄,皆一一試過,只是各寺的主持都得了齊家人的囑咐不收他,這才堪堪將人攔住。
有了這麼多烏七八糟的事情擺在眼前,齊嬰也確實不得不抽身回去料理。
而蕭子桁知道,像齊嬰這樣的人,說的話總是寓意頗深,露出來的不過二三分,他真正想表明的意思都是深深藏在下面的。
——他其實是想告訴蕭子桁,齊家已破落至此,根本擔不起「世家」二字了。
所以,他們已經不再是敵人。
蕭子桁明白了他的所指,同時又聽他道:「臣無能,幸有大將軍與右相擔待,想來即便朝中少我一人也並無大礙,望陛下恩准。」
這話說得便更有門道了——他有意在此時提起右相傅璧和大將軍韓守鄴是在暗指什麼?
他是在告訴新君:齊家已經敗了,可韓家和傅家卻還手握重權,如今他們才是天家的敵人。
蕭子桁暗暗長嘆一聲,繼而心下不由感慨:齊敬臣,實在是這天下最懂得拿捏人心的人。
的確,自齊家落敗後,蕭子桁便有了新的隱憂——韓家。
那是他的母族,在他登位之前曾是他最大的依仗和臂助,可如今他已經成為了大梁之主,母族就成了外戚,臂助就成了隱憂,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世殊則事易,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