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沒有回頭。
並非不愛惜父母所賜的身體髮膚,也並非不愛惜那人費盡心血才為她留下的這條性命。
只是他還在火裡……她怎麼能不去找他?
沈西泠孤身闖進了那座燃燒的春山。
滿天滿地都是火,炙熱的火焰幾乎要將人燒化,那條石階尚能行人,可它四周都是已被大火波及的樹木,時不時就會有燒斷的枝幹掉落下來,但凡有一個砸中她就足以要了她的命,可她完全不知道害怕,只是義無反顧地向上跑去。
她明明生了一場大病,在今日之前甚至身子虛得連站都站不穩,可也不知怎麼回事,那時她卻絲毫意識不到自己軀體的痛苦,反倒充滿了力量,她感到耳邊都是風聲和火苗燃燒的聲音,一切都是那麼兇險,可她卻感覺不到恐懼。
她只要去找他。
玉佛寺的大門已經被燒得幾乎倒塌,甚至由先帝御筆題寫的匾額也已經燒得看不出本來的面目,從門外望去,只見片刻之前還金光熠熠的佛閣此時已經成了人間煉獄,處處是斷壁殘垣,全然被火海吞噬。
她毫不猶豫地跑進了那道大門。
門內火勢更大,她的裙襬也著了火,她拼命將火苗踩滅,又憑著記憶往後山附近的寮房奔去。
他就在那裡。
他一定在那裡。
沈西泠跑得越發快了,甚至比她小時候在齊氏本家、從學堂跑出去找將去南陵的齊嬰那一回還要更快,她的眼前此時也浮現了幻覺,那無邊火海似乎都不存在了,變成了當時本家的模樣,她也又成了當年的小姑娘,拼命跑著要去見他一面。
她會在西角門見到他的,他看到她來會有些意外,但仍會跨進門來與她道別,他會輕輕捏她的臉、讓她好好吃飯,會淡淡笑著讓她趕緊回去讀書,否則會受王先生責罰的……
沈西泠禁不住笑了起來。
她跑得越來越快,眼睛也越來越亮,整整五年她從沒有這樣的暢意,她完全沒考慮過自己的生死,也沒有想過萬一無法全身而退該怎麼辦,她只是沉浸在要去找他的愉悅之中,而如果他死了,她也一定與他一起。
她是如此快樂。
後山附近的寮房已經映入了她的眼簾,她繞過倒塌的銅鼎向那裡奔去,火勢越發猛了,她幾乎整個人都被火焰吞噬,她也全然不在意,只是一間一間地拼命尋找著。
沒有。
沒有。
都沒有!
到處都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沈西泠幾乎要瘋了!
她大聲喊著齊嬰的名字、可是回應她的只有大火燃燒的聲音,四處都沒有半個人影……
火勢實在太大了,已幾乎將寮房的房梁燒斷,她卻沒有發現,仍朝著最後那間寮房奔去,那是她最後的希望,此時身後似乎隱隱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她感覺到那並不是齊嬰,因此決絕地置之不理。
大火將她包圍,頭頂的房梁再也支撐不住,終於徹底斷裂,一截斷木熊熊燃燒著向沈西泠砸下來,近在咫尺,根本由不得人躲避!
就在這時她被人猛地撲開了!
那人牢牢地護在她身上,背脊頂著一半燃燒的斷木,他的面容在火中顯現出來。
……是顧居寒。
他似乎被砸傷了,也或許是被燒傷了,疼痛令他額上青筋暴起,但他一聲不吭,只是立即強硬地拉起沈西泠的手,帶著她往門外奔逃。
成婚五年他從未強迫過她,甚至不曾拂過她的心意,可此時不同了,他容不得她再執拗、眼睜睜看她為那人丟掉性命!
「他根本不在這裡!」他大聲地告訴她,似乎想要喚回她的理智,「西泠,別再固執了,跟我走!」
說完他就幾乎是蠻橫地要將她強帶出那間寮房!
沈西泠拼命地掙扎,同時看見寮房的地上有斑斑血跡,她腦中一片混亂以至於什麼都想不明白,唯一的念頭只是留下!
要麼找到他。
要麼陪他死。
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她太偏執了,甚至是拼命一般要掙脫開顧居寒拉著她的手,如同一隻絕望的困獸,在進行死前最後的抗爭。
是那樣悲慼和決然。
可她最終並未得逞——顧居寒點了一下她的後頸,她便立刻昏了過去。
她最後的記憶是猙獰的火舌不竭地舔上房頂,一切都在大火的焚燒中坍塌破碎,而顧居寒凝視她的眼神中深藏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情緒,似乎有些痛苦,又隱隱帶些愧疚。
她終於墜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