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憑一個身份模糊的小丫頭,她對付不了齊家,此事的關鍵還是在那個蠢貨齊寧身上,她要讓他把放私債斂田畝的罪名坐實,還要拉齊雲這個嫡子一併入局。田畝丁稅乃歷朝歷代重中之重,凡是在這上面犯事的便鮮有能保住性命的——當年的沈家不就是如此嗎?這是天家的逆鱗。
她要他們的家族危如累卵,再在最後的這一刻把沈家女的事情抬出來,把齊嬰釘死,絕不給他翻身之機!
她當初聽了姑母的話,頭一樁去做的事便是派人去找真正的方筠,她必然還活著,否則齊嬰便不會把她的名頭還給沈家女。她著實費了不少工夫才找到真正的方筠,又暗中處理了齊嬰安排在巴郡照顧方家小姐的人手,隨後秘密地將她帶到建康,又請遍了天下名醫為她醫治,只為了今朝在殿閣之上讓齊嬰百口莫辯!
她不會允許他有任何一點翻案的可能——她安排人去廷尉尋找當年沈家女逃獄的蛛絲馬跡,又讓人遠赴琅琊去找她母親的孃家人,步步為營,細緻入微,就算他齊敬臣智珠在握,又焉能破得此局?
傅容輕輕地笑了起來,又緩緩捏起了一顆葡萄。
齊嬰,你不是很了不起麼?你不是不想娶我麼?
如今你的生死就被我這個你曾不屑一顧的女人掌握著,怎麼樣,你痛麼?
還有你那小心肝兒……我要她死在面前,你明白麼?
她淡淡地笑著,雍容華貴,將那顆葡萄放入了口中。
嘖,真甜。
此時朝堂之上卻是一片肅殺。
如此驚天大案一朝翻到眼前,令滿朝文武都有些驚心動魄之感。
他們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齊嬰。
那位憑一己之力救大梁於水火的樞密院正使,那位年紀輕輕就名震江左的少年榜眼,那位被建康名門奉為世家之典範的齊二公子。
他是如此沉默。
他不言語也不動作,僅僅是站在那裡,彷彿這朝堂之上的一切動靜都與他毫無關係,甚至他父親倒下的時候他都沒有動作,有人甚至看見他輕輕地閉上了眼。
那雙總能看破一切迷障的鳳目。
他怎麼了?
他放棄了麼?
還是說這一切,連他都束手無策了呢?
眾人猜測的同時,御階之上的蕭子桁也在俯看著齊嬰。
他沒有很快出聲打破當時朝堂上的寂靜,而是在欣賞,欣賞齊敬臣低頭閉目的樣子。
這是多麼難得的事啊。
他一直都行高於人,有比所有人都出眾的才華,有比所有人都強大的家族,還有比所有人都更卓絕的品格。
他永遠不會陷入困厄,也永遠不會茫然自失,他被所有人仰望著,即便他跪在你面前,他也依然顯得比你更加像個上位者。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輸了。
如此令人折服的齊敬臣,終於,輸在了他蕭子桁的手上。
一敗塗地。
不單單是他,還有他的家族,全都是如此。
蕭子榆那雙風流的桃花眼中浮起了不易被人察覺的、極其暢懷的笑意。
他睥睨著御階之下垂首閉目的齊嬰,心中的快意幾乎令人癲狂,他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看看,齊敬臣失敗的樣子,齊敬臣輸的樣子。
多麼讓人愉悅啊。
蕭子桁的餘光又掃到了跪在堂下的沈西泠,她已經雙目徹底失神,連最後一絲神志都崩潰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又想起了多年前上元觀燈時的場景,彼時他還曾拖齊嬰身邊的童兒轉告了他一句話,他說:小姑娘生得太漂亮,可是一件挺危險的事。
敬臣你看,我沒有說誑語,她如此漂亮,最終果然為你招來了禍患,對不對?
蕭子桁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他又欣賞了一陣齊嬰落敗的慘淡模樣,品味了片刻心中從未有過的愉悅,隨即才戀戀不捨地將朝事繼續推了下去。
他要說話了——他是天子,金口玉言,他要用輕飄飄的言語給齊家定罪,他要他們百年基業一朝化為烏有,他要他們……永世不得翻身。
堂下百官只見陛下正了正神色,似乎便要開口了,而眾人都知道,這便是齊家的生死之時。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等待著那柄鋒利的刀鋒高高舉起再狠狠落下,將齊家人的脖子鮮血淋漓地砍斷!
而就在天子將要開口的剎那。
一個太監驚慌失措地手捧一封戰報奔到殿上,跪於堂下大聲道:「陛下!邊關又起兵事,大魏公然撕毀盟約,顧居寒領兵二十萬,已奪雍州!」
驚變乍生只在瞬息之間!
梁宮大殿驟然如同沸水下油鍋!百官張皇,甚至連天子都當即變了臉色!
沒有人注意到。
正在這個關頭。
樞相的眼睛忽然睜開。
他面無表情,鳳目之中卻有一片錚錚之色。
凌厲如修羅出鬼門。
慈悲若神佛渡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