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對簿(3)

「哦?」天子揚眉,似乎更加詫異,隨後神情嚴肅起來,「帶證人上殿。」

陸徵又是一拜,折身又朝殿外宮人招手,殿外宮人又會意地匆匆而去,過不多久又領了一人出現在大殿門口。

來人是個身穿甲冑的年輕男子,上殿前先取下了腰間佩劍,入殿後下跪拜天子。

天子問曰:「堂下何人?」

那人跪答:「啟稟陛下,臣乃廷尉屬官,四年前曾任建康城門守將。」

天子頷首,又問:「卿有何事要奏?」

沈西泠望向那個男子,他的臉極為普通,讓她毫無印象,可一聽「城門守將」四字,她便乍然想起了四年前與母親逃獄時的光景。她想起在齊嬰來救她們之前,她和母親曾被城門的守將捉住,他們將父親派來的遊俠狠狠地按在雪地裡,刀槍劍戟圍繞著他,他們還對她和母親步步緊逼……

沈西泠又一次看那男子的臉,忽而四年前的記憶鮮明瞭起來,這人……這人就是……

那男子朗聲答:「四年前大雪之夜臣於城門鎮守,當晚廷尉恰有二名逃犯,臣等奉命盤查出城者身份。當夜此女與其母在一遊俠的護衛之下欲出城,臣見其形跡可疑,便欲緝拿盤問,不料卻遭樞相制止。小齊大人稱幾人為其府上逃奴,不允許臣等再行盤問,強行將人帶出了城。」

那男子平鋪直敘說得乾乾巴巴,可四年前的光景卻立刻出現在了沈西泠眼前。

她想起那天的大雪,想起母親病倒在自己懷裡的蒼白,想起那遊俠被甲士擊倒後向她們望來的那個眼神,想起她在沒頂的絕望中忽然聽到的那一陣車輪和銅鈴之聲,想起齊嬰從馬車上走下與她對視的那個神情……

她想起了那時的一切,同時也彷彿當真回到了那個場景,她甚至在此五月盛夏感覺到了當初臘月飛雪般的寒冷。

遍體生寒。

朝堂又是一片譁然,天子的眉頭亦皺得更緊,他問曰:「時隔四年,你怎還能記得當時那女子的容貌?會否是錯認了?」

那人側首看了看沈西泠,復而斷然答:「此女當時年幼,但容貌已與今日相差無幾,且眉間生紅痣,臣絕不會錯認!」

這話實在說得很是令人信服。

朝堂百官早在沈西泠被宮人帶到殿上的時候就為她驚人的容色所震,尤其那眉間一點紅痣漂亮得不像個真人,比這世上最高明的畫師畫出來的還要精細,但凡見過她的人都必然難以忘懷。

他們紛紛都信了,繼而交頭接耳地議論了起來。

天子聞言點了點頭,似乎也覺得這個說法頗為可信,他想了想,又看向陸徵:「陸愛卿,方才朕聽說四年前廷尉在緝拿逃犯?不知當時要抓的是何人啊?」

縱然當時沈西泠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可當聽到天子這一問的時候仍感心驚肉跳。

她彷彿墜入了一重迷霧,當霧氣散開的時候她便看到了無數淬著劇毒的刀鋒,她想要躲避,可是卻被這一切緊緊地包圍。

她聽到那位陸大人又說:「回陛下,臣已查過當年卷宗,當時緝拿的乃是罪臣沈謙的外室和私生女。」

這話一齣,朝堂之上真是炸開了鍋!

沈家!

這美貌無比的小丫頭難道竟是沈謙的遺孤!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蠢貨,腦子一個個轉得快極了。他們一面追憶著當年沈家朝夕傾覆時的慘烈模樣,另一面又近看著被譽為江左第一世家的齊家是何等風雨飄搖,心頭真是感慨萬千,又思索起這樣的兩樁大案若牽到了一起會是怎麼一番光景。

小齊大人是什麼人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其貌君子其心修羅,最是冷情冷心不過。這事兒若放在旁人身上,許還能說救下這個小丫頭是食色性也,可小齊大人豈是這樣的淺薄之輩?他們齊家必然與沈家有什麼交易!許是從沈家拿了天大的好處也未可知!

文武百官的眼色越發深了,耳朵也紛紛豎起來,仔仔細細聽著天子的口風,只聽陛下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問:「可有明證?」

陸徵又答:「臣豈敢無憑妄言?」

說著,便又請了第三位證人上堂。

百官瞧到現在,已是眼明心亮了。

這陸徵執掌廷尉多年,手下積壓的陳年懸案多的不知凡幾,若非無人授意,又是哪來的狗屁工夫查這等曲曲折折的大是非!而陛下今日雖一直看似在為小齊大人開脫,實則卻是一步一步將他的後路都堵死了,把每一個他可能翻案的口子都封得徹底,分明是要在此大庭廣眾之下徹底將人打入十八層地獄!

何等兇險!又是何等周密!

如此精彩的一齣雙黃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百官雖則心中惶恐萬分,但此時仍不禁回頭看向那第三位上堂的證人。

沈西泠亦木然地看去,見到的卻是……她的舅父。

四年前,她帶著母親的屍身從建康北上琅琊,跪地磕頭請求母親親族容她入宗祠,可彼時她的所謂親人卻滿目冷漠,毫無傷情之感——他們的親妹妹都已經死了,他們卻竟毫不動容,亦將沈西泠掃地出門。

彼時她孤身於琅琊只感悲涼無比,亦曾暗暗發過誓言,此生都再不與韋家人扯上干係!

誰又能料到……

四年前求韋家人雪中送碳他們不肯,四年後雪上加霜他們倒是殷勤,她那舅父一登天子堂便緊張瑟縮成一團,全無當年逐她出韋家的那般雄渾氣勢,只是他雖膽小如鼠,口齒竟還靈光,清清楚楚將她母親的前塵往事一應說了個乾淨,也不知是提前記誦了多少時日!

她那舅父還痛哭流涕道:「陛下明鑑!草民一家早已與這母女倆斷了往來,幾十年不曾見過了!因她母親當年與人私奔、髒汙了我家門楣,韋氏一族早已當她們是死了,她們一切作為都與韋家無關啊陛下!」

這般醜態若放在平時自然難免引人發笑,只是今日種種曲折都太過令人震撼,朝堂百官便紛紛顧不上嘲弄韋家人了。

他們紛紛回想著,的確是想起當年沈傅兩姓聯姻後沈謙一直都與自己的妻子傅貞貌合神離,亦隱隱有二人始終不同房的傳言。他似乎的確養了個外室,只是大概也並不當真如何喜歡,據說連金銀俗物也吝於給予,令那外室也過得不甚如意,同那外室有了孩子以後更無意將人帶入沈家撫養,據說傅家就是因為瞧見了沈謙對那外室是這般冷清態度,才默許了此事。

如今這韋家的鄉巴佬如此言之鑿鑿,還將他家族譜都帶到了殿上,絲絲縷縷都跟當年的舊事對得上,自然便讓百官深信不疑——這跪在堂上的小丫頭,竟當真是沈氏遺孤。

這事兒可就是天大的了!

小齊大人不單讓此女頂替了方家小姐的身份,甚至還違逆國法救了本應流放的沈家女兒!他必然是從沈謙手上拿了許多好處,那不僅是挑釁了天威,更是與沈家餘孽勾結,往大了說是叛逆之罪!

齊家本就為齊大公子和齊三公子的官司焦頭爛額,如今唯一的倚仗卻又攤上了更大的事,這……

已是窮途末路之象!

百官正如此想著,耳中卻又聽得堂上傳來一聲悶響,眾人紛紛側首去看,原是那縱橫朝堂數十年、大權在握如日中天的左相齊璋當眾暈了過去!他那跪在堂上的長子和三子紛紛憂心如焚地朝他們父親撲過去,三公子更是哭得泣不成聲,真是好一派熱鬧情景。

朝堂上這浮生百態經宮人們的口,很快便一一傳到了皇后娘娘耳中。

彼時這位娘娘悠然自得地靠在她宮殿之中的貴妃榻上,舒舒服服地吃著剛摘的冰鎮葡萄,實在是萬分愜意。

她舒服地半眯著眼,又想起了此前發生的幾樁事。

她那廢人姑母老早便將那假方筠的真身告訴了她,彼時齊嬰遠在江北鞭長莫及,本是動手的絕佳時機。可她傅容的眼光卻絕不會那樣的短淺——區區一個小丫頭值什麼?她是生是死有什麼相干?她傅容要的是拉齊家下馬,讓齊嬰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