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對簿(2)

天子皺眉,沉吟片刻,言:「準。」

陸徵似早有準備,陛下剛一點頭,他便立刻折身朝候在大殿門口的宮人招了招手,那宮人會意匆匆而去,不消片刻便帶了一個人上殿。

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回身看去,紛紛引頸張望著要看看這所謂證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沈西泠心跳如雷,亦不由自主地隨著回過了頭。

但見大殿之外行來一個瘦弱的女子,似乎不良於行,步履有些蹣跚,又面生得緊。

沈西泠根本不認識她,卻見她徐徐跪在她身側敬拜天子,大殿一時之間安靜極了,即便掉一根針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便在這樣的靜默裡,百官皆聞那女子說:「民女方筠,叩見陛下。」

……方筠。

五年前大梁於石城大敗,原樞密院正使被天子斬首,齊嬰繼副使之位。高魏獲悉,當年便遣殺手行刺,當時剛剛調任到樞密院不久的方毓凱方大人於那場刺殺中為上官擋劍而亡,一劍穿心,當場斃命。

方大人出身寒門,家中老母及妻女皆遠在巴郡,老母年事已高不堪舟車,其妻因方毓凱身死之事痛不欲生,在自己與女兒的飯食之中下了□□,其妻當場殞命,其女方筠因藥下得不足勉強被救了回來,卻成了活死人。

方筠……方筠……她明明……怎麼會……

沈西泠看著自己身側這個瘦削蒼白到明顯病態的女子,一時之間甚至不僅是震驚,而是……毛骨悚然。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人……竟還活著。

她完全懵了。

而陸徵的聲音則越發響亮,他從懷中掏出文書若干,將它們交給蘇平轉呈陛下,又字字句句清清楚楚地說:「陛下明鑑,此女才是真正的方筠,戶籍文書皆在,臣亦派人遠赴巴郡細細查過出身,確是方毓凱方大人獨女無誤!」

他又指向沈西泠,道:「而此女則是鳩佔鵲巢李代桃僵,多年來皆頂著他人名姓招搖撞騙!」

沈西泠立刻如墜冰窟!

她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幾乎耳不能聞口不能言,甚至連思緒都僵住了,可她依然看得到身側那個真正叫方筠的女子正滿眼怨憎地看著她,她根本不敢與她對視,立刻狼狽不堪地別開了眼去,卻又對上了左相齊璋以及齊大公子、齊三公子三人震驚的目光。

他們也都在看著她,滿眼被欺騙的難以置信,左相甚至目露慘然之色,又似乎恨不得啖她血肉!

可很快他們的目光便從她身上移開了,轉而全都朝齊嬰看去,眼神中充滿詰問、質疑、荒唐、憤怒。

他們……在怪他。

他們在因為她而怨怪他。

悲傷與無力忽然沒頂,她知道此刻的一切都是向他刺去的利箭,他會被傷得千瘡百孔,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全都是因為她!

為什麼!為什麼四年前的自己要請求他的垂憐!如果她不去風荷苑求他,如果她不恬不知恥地一直留在他身邊,如果她乾脆凍死在當年的雪地裡,那如今他就不會陷入這樣的眾矢之的!

沈西泠從未如此深刻地痛恨過她自己!

她恨著,而比恨更強烈的卻是心痛,她想朝他奔過去擋在他身前,擋住所有投向他的、那些冰冷敵意的目光,她要告訴所有人是她自己編造了謊言欺騙了他,他根本不知道她不是方筠,她……

沈西泠當時腦海中只有一個想維護他的念頭,原本混沌的思緒竟然一下子清明起來,她甚至打算把一切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後當堂自戕,這樣即便有人懷疑她言語的真偽也是死無對證了,或許這樣他便能安全了!至少可以少掉一樁罪責!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當即便要開口,可是還不等她說話,御階之上的天子便擱下了手中方筠的戶籍文書,沉吟片刻道:「陸愛卿,即便你能證明真正的方筠另有其人,卻也不能斷言此事與樞相有關,說不準是此女誆騙了樞相,齊愛卿毫不知情呢?」

天子此言實在與沈西泠的綢繆不謀而合,她歡喜極了,恨不得立刻就讓天子將自己處以極刑,把一切冤孽都了斷乾淨,不料身旁的陸徵卻又道:「回稟陛下,臣還有證人,可證此事是樞相一手操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