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不知道?她是他唯一的妹妹,與他一母同胞,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當然知道她的一切想法。何況她的心思如此好猜,即便他不是她哥哥也能一眼就看明白——能讓她這麼痛苦的,除了齊敬臣還會有誰呢?
蕭子榆吸了吸鼻子,又伸手小心地拉住哥哥龍袍的衣袖,哭著問他:「哥……你要殺他麼?」
她沒叫他「皇兄」,更沒稱他「陛下」,只叫他「哥」。
這是很親密的叫法,小時候她一直覺得不能把四哥和其他哥哥混為一談,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自然比跟別人更親,若叫「皇兄」不就太普通了麼?二殿下也是皇兄、三殿下也是皇兄……大家都是她的皇兄。
但只有蕭子桁,是她親哥哥。
她要叫他「哥」。
她最信任的哥哥。
蕭子桁聽出了這個稱呼背後引申的含義,似乎帶著些懇求與哀憐的意思,令他心中感到些許煩躁。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以沉默代替了言語作為回答。
蕭子榆怎麼會不知道他的意思?眼淚當即掉得更兇,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抽抽嗒嗒地問她四哥:「為什麼?為什麼你一定要殺他不可?他是肱骨之臣!為大梁立了那麼多的功勳……就算你忌憚他的家族,難道就不念他的好麼?」
「你們也是一起長大的啊……他還曾是你的伴讀——你們是朋友不是麼?」
朋友?
聽到這兩個字,蕭子桁的神情便有些出離了,眼神亦帶了點空茫。
他今夜雖不至於酩酊,但終歸還是喝了不少酒,總還是帶了些醉意,此時聽到「朋友」二字,難免感到些許迷離和恍惚。
朋友……
嗯,他和齊嬰,原來倒的確算得上是友人。
他原本其實是很欣賞他的,說到底,齊嬰那樣的人誰又會不喜歡呢?驚才絕豔又不好爭鬥,望之儼然而即之也溫,自然誰都喜歡的。他們曾一同在宮中度過少年時光,一起讀書習字,一起辯經論文,一起在御花園中看過春華秋實,一起在史書文卷裡遙想過北伐大業。
他們曾是志同道合的友人。
可是後來彼此年歲漸長,便漸漸意識到彼此位置的不同,有的時候並非是人的錯,而是所居之位讓他們不得不成為敵人。
他的家族太強大了,強大得逾越了一個臣子的本分,強大得令君主不得安寢。他的父皇在位幾十年,從未有過哪怕一個舒心暢意的日子,任何政令都不能親自拿主意,做任何事都要看世家人的臉色,偏偏他們還對他俯首稱臣,彷彿在譏笑他的無力。
明明是浩浩江左之地的君主,卻卑微得像個奴僕。
如何甘心?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皇日益萎靡,後來更苦悶到不得不借五石散那等東西來排解的地步,放任精神和身體都被那東西腐蝕,以至於潰爛不堪。
——他也不想那樣,只是遍尋出路而不得,最後被困死在了方寸之地,那只是無奈之舉。
如今他繼位成了大梁之主,如果他不盡力破局,世家就會像鉗制他的父皇那樣鉗制他,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人性原本就是貪婪的,世家只會越來越過分,他們最終會將皇室啃咬得屍骨無存,讓天家之人身首異處。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任何心軟都會招致殺身之禍,如果他不先向世家揮刀,那麼死的就有可能是他——或是他的兒孫。
他不能退縮、不能軟弱、不能動搖。
他要殺了齊嬰,他已經找到了讓他永無翻身之日的法子,只要再過幾日就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令他逃無可逃,他亦已經讓樞密院的人暗中圍了齊家,齊敬臣如今就是失去了水的一尾魚,連一個訊息都無法從本家遞出來,即便再聰明多智也無法在手中無棋可下的境況中反敗為勝。
他不會給他留一點後路,他要徹底誅戮齊家這頭巨獸。
絕無轉圜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