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非昔比,當年仰仗齊老夫人提攜的傅家丫頭已搖身一變成了雍容華貴的一國之母,見面之後再不如往昔那般稱老太太為什麼「姑祖母」了,倒是一口一個「齊老太君」甚是生疏板正。
齊老太太眼見當年自己愛憐的容兒丫頭對自己端出了皇后的氣派,卻是敢怒不敢言,只壓著脾氣向她委婉地求情,請她在新帝面前代為轉圜,還道:「娘娘是知曉的,老身那兩個孫兒最是循規蹈矩,被他們父親教得闆闆正正,絕不會行那作奸犯科之事啊!」
皇后神態端莊客氣,聞言點頭稱是,卻又轉而作為難之態,道:「本宮的確曉得齊家二位公子的為人,只是後宮不得干政,證據確鑿也實在分說不得什麼,可真是難辦了……」
齊老夫人一聽這話更是著急,一時口不擇言,道:「什麼證據確鑿!他們定是被奸人所害潑了一身髒水!這放私債的生意哪是我們齊家做的?這根本就是……」
老夫人話未說完,卻見皇后的臉色陡然一冷,氣韻之凌厲令她感到十分陌生,幾乎不敢相信這便是當年那個依偎在她身旁溫柔孝順的侄孫女兒,立時便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皇后娘娘沉默不語,卻抬手揮退了宮殿之中伺候的奴婢,待人都走了方肅聲對齊老太太說:「放私債不是齊家的生意?那老太君倒是說說,這是哪家的生意?」
齊老太太聞言汗流浹背,也深知自己說錯了話,只是她在家裡被人供得捧得太久,早已忘了如何說場面話,此時被傅容一反問臉色便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看上去難受極了。
皇后娘娘只作未見,仍是雍容端方不可勝言,語氣更淡漠了些,道:「老太君是齊家的媳婦,卻更是傅家的女兒,如此多事之秋,想來還是應當找準了站立的位置,否則許多人可都要跟著難辦了,是也不是?」
齊老太太聽明白了,傅容這是要她在齊家和傅家之間做選擇——要是她為齊家說話、試圖救那兩個孫兒,那就是背叛了自己的孃家;而如果她不想與孃家人為敵,那就要老老實實閉上嘴巴,認下這滔天的大罪,豁出去一雙孫兒的性命!
齊老太太雖然一生糊塗、總也忘不了用齊家的勢力提攜沒落的孃家,可是她這一生大半的歲月都是在齊家度過的,與那裡的人休慼與共密不可分,又怎能真的為了自己的孃家而放棄齊家?
齊家是她的命!
她一直以為提攜傅家是對兩姓都好的事,傅家可以得到實際的利益,齊家也能得到傅家的感激,若臨大事便可共同進退,如此便可風雨不倒。哪料她心心念唸的孃家人卻一個個宛若豺狼!不單忘恩負義狼心狗肺,還露出了獠牙要將齊家啃咬得屍骨無存!
她真是瞎了一雙眼!
齊老夫人被傅容這麼一堵,心中又是羞憤又是悔恨,回到齊家後哭得肝腸寸斷,不久後也跟著病倒了,比齊璋和韓若暉的境況更差,大夫說恐時日不久矣。
堯氏說到這裡淚落連連,又哭著問齊嬰道:「敬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你祖母、父親、兄嫂、弟弟,他們一個個都……我們究竟該怎麼辦吶……」
哀哀切切,嗚咽不已。
齊嬰一面輕拍著母親的肩膀寬慰她,一面心中思慮幾轉,眼神更加晦暗。
母親只看到表面的這一切,卻還沒看到更深的地方。
此事的發端是一被收沒田產的百姓自盡了,其家眷一路告到建康,這根本是無稽之談:大梁的高門勳貴有多少?哪一家背後不藏著汙糟破爛的事?又有哪家不曾揹著幾條人命?多少百姓想告官,卻哪裡有這樣的門路,每一層都是官官相護互相遮掩,哪有公道二字可言?若此事背後無人撐腰無人點撥,那「百姓」的家眷又哪裡來的通天本事把這事兒捅得建康城人盡皆知?
更花心思的是這事的時機,不早不晚恰巧在他北去和議時發生,就是看準了那時他不在建康,無法在家中主持大局。而那送信的奴僕也根本不是被山匪困住了,是被佈局之人設計困住了,算準了時間抓他,再算準了時間放他。
齊嬰若在和談時收到了這封家書當如何?佈局之人大約擔心他以和談當做籌碼反擊,便特意等到和談結束才讓他知道此事。同時只要他的家族出了事,即便他遠在天邊也不得不折返建康,就像被線牽住的風箏,絕無逃離的可能。
那背後的人就是要他盡心盡力地為大梁辦好最後一件事,繼而在榨乾他的最後一絲心血後,置諸死地。
環環相扣,精妙絕倫。
齊嬰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但這一切是不必說給堯氏聽的,他畢竟不想讓母親徒增煩擾,此時只道:「母親不必擔憂,萬事都有我在。」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是語氣謹篤神情坦然,令人一聽一望便覺得安心,堯氏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也堅信敬臣能夠擔負起這一切,此時只欣慰地連連點頭。
齊嬰神色從容地又寬慰了母親兩句,隨後便勸母親好生歇下,拜別堯氏後遂出了嘉禧堂的門。
一踏出那道門去,他的臉色便陡然肅穆起來,片刻之前的從容和篤定全都消失不見,鳳目之中轉而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憂慮之色。
他明白——山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