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風滿(1)

我知道你不會失約,因為你原本就將一切都看作是你自己的責任。

我只希望你不要讓自己太苦。

僅此而已。

漫漫長夜,兩人長久地擁抱著,彷彿是彼此最後的慰藉。

半月後,使團折返建康。

北去高魏時使團用了一月,回程則用時減半,全因小齊大人發了話,這才日夜兼程回了江左。

沒有人敢問上官因何如此急迫,只因這半月來上官面沉如水令人望而生怯,實在沒人敢多話,只得依言照辦。

抵達建康時正是深夜。

彼時城門已關,本不應再放人進去,但小齊大人貴為樞相自然可以例外,城門守將一見樞密院的令牌便恭謹放行。

建康城的城門高大森嚴,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籠,沈西泠隨同齊嬰一起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窗望著這座熟悉的城門,心中感慨萬千。

四年前她就在這裡初次遇到他,而三月前他們一同從此門踏出時她還以為此生再不會回來,未料只闊別區區幾日,他們便又不得不回到這裡。

像是宿命。

入城後齊嬰讓白松駕車先送沈西泠迴風荷苑,自己則同青竹換馬趕回本家,他下車前沈西泠心中忽生一陣強烈的不安,忍不住緊緊地抱住他,臉埋在他的胸口,問他道:「……你什麼時候迴風荷苑?」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齊嬰能感覺到她的不安,於是伸手摟住她輕輕安慰著,又答應她說:「很快就回去,回去看你。」

他的聲音照舊低沉安穩,可卻並未如以往一樣讓沈西泠安心,她滿心的憂慮都化作對他的不捨,一直依偎在他懷裡不離開,直到車外的馬兒都已發出了催促般的咈哧聲才不得不鬆了手,又趴在車窗上看著他下車上馬,隨即很快消失在建康城的濃濃夜色之中。

那個時候兩人都不知道,他們再見面時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齊氏百年望族,本家府宅之雄闊一如往昔,朱門巍峨,門口階下的兩座石獅亦同舊日一般威嚴,府門前的燈籠精巧明亮,將遠歸之人的身影拖得很長。

門房的奴僕聽見陣陣馬蹄聲便知有人來了,出得府門一看見是二公子回了,驚訝之下竟還雙目含淚,哽咽道:「公子可回來了……請、請公子快進去看看吧!」

齊嬰眉頭緊鎖,闊步踏入府宅。

府宅之內雕樑如昨,一切似無變化,只是氣氛冷肅,顯得有些悽清。

正堂無人,齊嬰想了想,轉道去了母親的嘉禧堂。

還沒進門,當先卻聽到徽兒的哭聲,母親聲音低垂,似乎正在哄慰她。

徽兒怎會在母親這裡?

嘉禧堂外伺候的婢女一見到二公子,反應也同門房如出一轍,原本死寂的眼神一下子亮堂起來,向他行了個禮,隨即便歡歡喜喜地跑進了嘉禧堂同堯氏回話,過不多久,母親的聲音就從堂內傳出,依稀有些顫抖,問:「是敬臣回來了?」

齊嬰聞聲立即進了門,轉過屏風見到了母親。

區區不到兩月,堯氏卻瘦了許多。

她是位十分美麗的夫人,與相爺夫妻和睦、孩子又成器孝順,是長年養在福窩裡的,因無愁緒,在她臉上便幾乎看不出歲月留痕,而這兩月一過她卻瞬間蒼老了許多,鬢邊生銀,眼下還有青黑之色,看上去疲憊已極。

她一見到齊嬰進門便眼眶泛紅起了身,可沒走出幾步就腳下打晃險些跌倒,齊嬰連忙眼疾手快將母親扶住坐下,堯氏已經哭了起來,伏在兒子肩上哀哀流淚:「敬臣……敬臣……」

母親情緒激動,一時卻說不出話來,齊嬰一面安慰著她,一面又感到膝上一沉,是小徽兒正抱著他的腿,也哭得滿面淚痕,一個勁兒地叫著「二叔」,大哭著說:「二叔終於回來了,求求二叔救救爹爹和孃親吧,二叔……」

這半月來他都在路上,亦對眼下家中的情形瞭解不多,單知道母親信中所說的訊息,而聽徽兒這話的意思,莫非長嫂那邊也出了事?

齊嬰壓下心中疑慮,又騰出一隻手來照顧小侄女,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安慰道:「二叔回來了,什麼事都不會有,徽兒先去睡一覺,等睡醒了就都好了。」

小徽兒卻抱著他不撒手,哭得氣都有些上不來了,齊嬰給青竹遞了個眼色,青竹便立即出了房門叫人去找徽兒的乳母,等乳母來了便要將哭累了的小丫頭抱走。

徽兒小小的一個丫頭,卻似乎也有些懂事了,已經知道害怕和擔憂,走之前朝齊嬰伸出小手指,哭著說:「二叔跟徽兒拉勾勾。」

齊嬰同她拉了勾,小丫頭這才有些放心下來,似乎也知道她家的二叔是頂天立地的,二叔答應了的事便決計不會有錯。

乳母瞅準機會,將小丫頭抱走了。

這段時間裡堯氏的情緒也平穩了許多,齊嬰給母親倒了一杯安神茶,她飲下後終於開始同齊嬰說起了此事的原委。

這事的禍根,自然還是埋在三子齊寧身上的。

他近些年來一直同傅家的庶子傅然交好,這一年來不知怎麼的,竟隨著傅然攪合進了他們家的私債生意裡去。

諸如放私債一類的違逆律令之事,其實各家多多少少都碰過一些,齊家也不是沒有,譬如一些旁支都沾過,但是齊家家風清正,嫡系都是不碰這些東西的,而且對旁支的管束也較其他家族更嚴,即便做過些不合規矩的事,也都注意著分寸,不至於太招搖過分。

可齊寧這回捅出的事卻不同。

他不單以四分利放私債,還息上增息數目巨大,逼迫無力還債的百姓以田產抵押,後搶奪百姓土地,已達千畝之數。

他一個家中的庶子,哪裡來的這麼許多銀錢?自然全是揹著家裡到外頭錢莊賃的。錢莊的東家不是傻子,雖則知曉他是齊家的公子,卻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借給他大把的真金白銀,自然需得他給憑據。他也不知失心瘋了還是受了什麼挑唆,竟膽大包天盜了他大哥的私印在錢莊的借據上畫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