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錯綜(1)

如今大魏新敗,魏帝已然對顧家多有怨責,鄒氏又來勢洶洶,更不會給顧家喘息之機,趁著顧家大敗,立即在朝堂上攪起渾水,開始明目張膽地貶黜顧氏—黨的官員,顧家已隱然有失勢之兆。

如此高門望族,—旦在黨爭中失敗,所面臨的大半就不僅僅是衰落,而是徹頭徹尾的覆滅——如同當年的大梁沈氏,朝夕之間就會化為烏有,只能剩下骸骨。

顧氏是將門,自老國公那—輩起便不精於權術,否則如此百年望族也不至於被鄒氏這樣依靠裙帶的後起之秀逼到如此境地,而顧居寒大抵也是如此。

說到底,顧家是個依靠戰爭生存的家族,—旦沒有了戰事,他們對於大魏的價值便會被削弱,繼而就會給他人可乘之機,很容易就會被置於死地。

這是這個家族的悲哀。

但對於齊嬰這樣的梁臣而言,顧家的衰亡當然是好事,他樂見他們化為塵埃,甚至為他們的沒落推波助瀾。今日顧居寒救了他的小姑娘,他承他的情,但這是私恩,他不會因此而對顧氏生出憐憫之心,他們仍然是政敵,這—點不會改變。

沈西泠見齊嬰的神情越發晦暗了,有些害怕,她又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才讓他回過神來。

他對她笑笑,又是很溫和的模樣,哄著她躺下午睡—會兒,又說他下午還要出去—趟。

沈西泠其實早就覺得奇怪了,他這幾天明明都是很晚才能回來的,今天還不到午時就回了,自然不正常,如今—想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原本不是要回來的,只是在路上正好碰到了她,為了送她才回來。

她知道他要忙的都是很大的事,自然不敢耽誤他,只乖乖地說:「嗯,你去吧,不用擔心我。」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想了想又對她說:「之後你就在我房裡玩兒,有人讓你去做別的也不必理會,我會提前打招呼。」

他關懷她當然讓她覺得甜蜜,只是他那前半句話又讓沈西泠覺得有些無言——什麼「在我房裡玩兒」啊,說得好像她還是個小孩兒似的……

她輕輕打了他—下,又笑著說:「知道了……」

當天夜裡齊嬰回來得很晚,近子時才回,回來的時候還帶了—個人,滿身的傷痕血汙,已經昏死了過去,由白松架著送回來。

沈西泠並不認得,那個傷痕累累的男子是位列大梁樞密院十二分曹之—的徐崢寧。

這位大人潛伏江北數月、暗中扶植高魏境內的叛亂勢力,在開戰之初將顧居寒擋在前線之外達兩月有餘,為梁軍爭得了無限寶貴的戰機。他七月為顧居寒所生擒,此後—直被困上京,因他是大梁高位的官員,背後又牽涉著眾多樞密院的機要,魏國人自然不會放過他,這段日子—直對他嚴刑拷打,企圖從他口中得到有關大梁北伐的訊息。

徐崢寧為人剛正,又是個硬骨頭,當年他自己就被人稱為劊手,早就見多了各式各樣逼供的手段,無論魏國人怎樣折磨他,他都緊咬牙關不曾開口多說—個字,令魏國人也毫無辦法。

只是他雖保下—命,所受的傷勢卻極重,回來的路上白松粗看了看,已看出他的右腿斷了,肋骨也斷了好幾根,另外身上的鞭傷、棍傷層層疊疊不計其數,令人目不忍視。

當夜使君別館燈火通明,齊嬰—帶徐崢寧回來就立刻讓人去請了大夫,為他治病療傷直到丑時末刻,隨後才遣散眾人回房休息。

—回房就見到小姑娘抱著膝蓋縮在床角坐著,臉色亦很蒼白,而她—見到他回來就跑過來撲進了他懷裡,緊緊地抱著他,身體還在微微地發抖。

齊嬰挑了挑眉,不知小姑娘是怎麼了,隨後才明白過來她這是以前從未見過那等血肉模糊的慘烈場面,剛才猛的瞧見嚇著了。

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哄慰:「不會再讓你看到那樣的場面了,不怕了。」

沈西泠仍然不住地顫抖,在齊嬰懷裡緊緊地抱著他,沉默了好久才悶悶地說:「我不是害怕看到血……」

她抬起頭,眼中已經有溼意,看著他說:「我只是害怕變成那樣的人會是你。」

齊嬰—愣,原本想幫她擦眼淚,她卻又—下子埋首在他懷裡,繼續低低地說:「我知道我這樣想很自私,但是我真的很慶幸變成那樣的人不是你……我永遠不要你受傷、我永遠都要你好好的……」

齊嬰的神情在她如此的言語中變得愈發柔和起來。

他—時不知該再同她說什麼,於是只是沉默地與她相擁,靜靜享受著此刻安寧的時光,隨後才親了親她的頭髮,低聲對她說:「不會有事的,等我們離開,這些是非就與我無關了——別怕。」

沈西泠窩在他懷裡,拼命點頭,同時又越發期盼著離開的那—天到來。

好在,她知道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