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日徐崢寧終於醒了過來,他醒的時候齊嬰還在魏宮議事、尚未回到別館,他於是便先從幾位樞密院的同僚口中聽聞了此次上官救他的始末。
兩國和談至今已經持續了半月之久,大事基本已定,只剩一些細節之處還在最終商榷。
北伐一戰中梁軍入見山關,最北已得上黨郡,濟州、東雍州、涇州等八州都已在梁軍的控制之下,而在這次和談中樞相卻以五州的土地換徐崢寧南歸,只為大梁留下雍州、秦州、荊州三州。
這樣的代價當然是極為沉重的,徐崢寧醒後聞訊又是震驚又是動容,惶惶不可終日,乃至於在當夜齊嬰回來後他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子都不禁落淚,沉痛問曰:「上官何必救我?當初我既北來,就不曾想過能活著回去——就以我之血肉祭大業,我絕不會有一句怨言!大人何必以五州換我區區一人!」
他的傷勢依然很重,此時說話依然顯得氣若游絲,齊嬰讓他安心躺好不要掙開傷口,隨後才道:「大人與我共事多年應知我性情,不做虧本的買賣,今我以五州換你,不過是因為大人在我眼中的價值比五州土地更甚罷了。」
他言語淡淡,卻讓聽的人心中無限動容。
五州土地與人口,在大戰後人口銳減的當下無疑顯得更為珍貴,可上官卻為了他……
徐崢寧一時熱淚滿盈,無言以對。
「大人不必思慮過多,」上官神情平靜,眼中透著豁達與清明之色,「攻守殊異良多,五州之地本不過是虛假的籌碼罷了。」
上官的話點到為止,寓意卻頗深。
大梁此次北伐雖攻佔八州土地,但攻佔與統治卻是截然不同的事情,眼下雖可以強佔,未來卻難以據守,何況這幾州被大魏統治近四十年,人心向背亦是難題。
一連失去八州,這是高魏絕不可能接受的結果,大梁如果堅持,就難免面臨和談破裂的結果,屆時高魏不計後果揮師南下,大梁恐也難以抵擋。
齊嬰心中原本預計的結果的就是得到三州,將南北之間的邊界向北推百里——即便是這區區三州,他也不認為大梁可以長久地守住,大約過不了幾年還會再次失去,重新回到劃江而治的舊局面上——即便如此也無妨,說到底,這三州不過是他留給大梁的轉圜之地罷了。
徐崢寧是智勇兼備之人,熟諳樞密院的政務,老練又赤誠,齊嬰離開樞密院後,徐崢寧就更加不可或缺,無論最後是誰來接替自己執掌樞密院,都少不了要倚仗徐崢寧的幫助。大梁正值用人之際,以爭不來也守不住的五州換一個實實在在的徐崢寧,值得。
太值得。
齊嬰又望了傷痕累累的徐崢寧一眼,思及大夫的話,說他的右腿已是保不住了,往後將一直不良於行,一身武藝也再難以施展。
可只要活著,一切便還有機會變好。
齊嬰抬手拍了拍徐崢寧的肩膀,沉聲道:「大人眼下不要多思多想,只安心靜養便好,其餘諸事自有我擔待。」
他頓了頓,又神情寡淡地補了一句:「至於往後行路多艱,便有勞大人多多擔待了。」
這話乍一聽是句客氣話,實則卻藏了深意——齊嬰是在將樞密院託付給他,而這一層意思,當時的徐崢寧卻並未聽懂。
三日之後,兩國和談終於塵埃落定,北魏將三州劃歸大梁統治,以歲幣白銀二十萬兩贖回濟州、東雍州、涇州等五州之地,另簽訂盟書,十年之內再不興兵,梁史稱「嘉合和議」。
大事既定,兩國都有得失,魏國雖失了三州和每歲二十萬兩白銀,卻總算贖回了五州,心裡勉強得了一個平衡,對和議的結果也算是接受了,終於沒跟大梁人徹底撕破了臉,還能維持風度好言好語地將他們送走。
魏帝為彰顯自己的大氣與豁達,還堅持認為這送行不能送得太過平淡,總應當折騰出些花樣來才好表現大魏的開闊氣象,遂定於二月十九與梁臣擊鞠。
擊鞠這個東西,在江左是貴胄玩樂的遊戲,在江北卻被視作國技,甚至在軍營之中都大興此風,莫說壯年的男子,便是垂髫孩童都能騎著小馬打上一打,可與江左大不相同。
這魏帝表面上說著豁達,實則倒想借擊鞠一事殺一殺梁人的銳氣、找一找自家的場子,還特別囑咐顧居寒顧小將軍屆時要親自下場,很是躊躇滿志。
魏臣一個個也都被北伐這場窩囊仗打得一肚子氣,早就想尋個機會發洩一番,只是此前和談之時不便發難,如今和議結了,那便開始無所顧忌,紛紛摩拳擦掌預備在擊鞠場上看大梁人的笑話,順便令他們好好見識見識大魏的雄風。
早春二月在江左已是繁花錦繡,上京卻仍春寒料峭,然這卻擋不了大魏人對這場擊鞠的熱情,但見闊大的擊鞠場邊彩旗飛揚,華棚之下綠鬢如雲人頭攢動,凡叫得上名來的上京貴胄這日幾乎來了個遍,紛紛抻長了脖子在場下顧盼,一來要看看這名滿天下的大梁齊敬臣究竟生了個什麼模樣,二來還要好生看看梁臣在這擊鞠場上是如何狼狽的。
魏帝高勉便是這湊熱鬧的第一人了。他帶著自家風姿綽約的皇后端坐於高臺之上,笑吟吟地瞧著場下的形勢,正見著兩邊的人都到了,大梁的齊敬臣正同他的顧愛卿寒暄問好呢。
場下,齊嬰與顧居寒的確正碰在了一起。
這兩人說來都是縱橫亂世的名臣,一南一北一文一武彼此頡頏多年,在坊間素有「南齊北顧」之美譽。
這兩人總雖總被放在一起提及,實則此前只在大街上匆匆地見過一面,若不是因為有沈西泠那麼一遭事在前,兩人甚至見都不曾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