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北去(3)

顧居寒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側的女子,問:「小姐是江左人?」

沈西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答:「我來自建康。」

他聽言挑了挑眉,看起來有些驚訝,隨即點了點頭,客氣地稱讚了一番建康的人傑地靈鍾靈毓秀,後又問及她來上京的因由,沈西泠不願多言,只稱是隨家人來的,具體為什麼卻沒多說。

她可沒有說謊,齊嬰……本來就是她的家人,過不多久還會是她的夫君呢。

思及此她心中甜蜜,眼中便露出一絲笑意來,恰如花開一半酒至微醺,含而未露最是撩撥人心,看得人難免心神搖晃。

顧居寒微微別開眼,有意躲避那樣驚人的容色,默了默又說:「北地本民德歸厚,只是大戰新敗人心惶惶,戾氣重了些……還請小姐不要怪罪。」

這話說的很能讓人聽出些門道。

那店家不過區區一個市井小民,又並非顧居寒的親戚故人,他這話卻似乎在替那店家擔待,這便有種微妙的意思在了,彷彿他要對一個無親無故之人的荒唐言行負責一般。

這樣的言行讓沈西泠隱隱覺得與齊嬰有些相似,但又十分不同,可具體哪裡不同她那時又說不上來,也就沒再深想,只對顧居寒點了點頭,說:「江南江北本無分別,大魏亦是氣象浩然之地,方才的事我不會放在心上。」

顧居寒聞言一笑,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臂,謹慎地問:「不知小姐有無受傷?」

他方才到的其實有些晚了,並未看到沈西泠被打,但他出身行伍,總是對傷情格外敏銳,已經察覺到沈西泠左臂的動作有些不自然,這才有此一問。

沈西泠沒想到他心細如髮,她掩飾至此還是被他發覺了,有些驚訝,但她自覺與他非親非故,無意在他面前說起受傷之事,此時便也僅僅是一筆帶過,說:「無妨,擦傷而已,不足掛慮。」

顧居寒是什麼樣的眼力,怎麼會看不出實情,當即也明白對方無意多說,只是他看著沈西泠如此文靜柔弱的模樣,又不禁還是想多關照她兩句,頓了頓又說:「小姐心慈救人自然是善舉,只是人心複雜市井尤亂,往後若再遇上這樣的事,還是自保為上。」

他雖不知此事的前因後果,卻也見到她與人對峙時一直護著那小乞兒,被店家冒犯之後也得理饒人,只讓那對方賠些口糧,另還拿了些銀兩給那孩子,再一聽她江左的口音,自然便不難串起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樂善好施當然是好事,只是她更應當保護好自己。

沈西泠聽出了顧居寒言語中的關懷之意,心中更加覺得感念——此前本以為魏民大多蠻橫,未料也有這般的謙謙君子。

她心中對他的戒備慢慢有些消退了,望向他淡淡一笑,更多了幾分真意,答:「閣下所言甚是,多謝了。」

那笑中的真意明晃晃的,更讓她顯得明眸善睞美貌驚人,顧居寒手心有些生了汗,他又咳嗽了一聲,想了想問沈西泠曰:「還未請教小姐芳名。」

若此時是在建康,沈西泠必然會老老實實地自稱為方筠,只是如今此地是上京,她自覺已經逃出了建康,往後便會和齊嬰一起遠走高飛、再不會回去,那些糾纏錯綜的前塵往事便彷彿都與她無甚瓜葛了。

她心頭感到一陣輕鬆,又隱然生出些大膽的念頭,此時微一猶豫,便答:「我叫……沈西泠。」

沈西泠。

她闊別已久的真名。

西泠……

顧居寒平生並未到過江左之地,只聽聞南朝風景如畫煙波似夢,與北地的蒼涼大不相同。聽聞蘇杭之地更是美不勝收,西泠似乎原是地名,帶著西子湖畔獨有的柔婉與瀲灩,的確……與她甚為相配。

顧居寒的神情柔和起來,看著沈西泠的眼神有些許的微妙,他感到自己的手心更熱了,又想與她交換名姓——雖則像他這樣的人通常是不應當如此輕易就袒露身份的,可他的確想……

可惜彼時他話尚未說出口便聽見身後傳來車輪轆轆之聲,似乎還有銅鈴搖曳的聲響,沈西泠聽到聲音立刻就回過了頭,那雙煙雨濛濛的妙目一下子明亮起來,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隨她的視線轉向那馬車一看,正見到一個男子徐徐從馬車中走出來,沈西泠一見到他便笑意明媚,很快就朝他奔過去,歡快如同雀蝶,走到近前似乎是有什麼顧慮了,並未再靠近,只隔了兩步向他行禮,口中規規矩矩喚了一聲「公子」。

顧居寒毫不懷疑,倘若方才四下裡無人,她一定會撲到那人的懷裡去。

他正如此作想,又見那男子抬眼向他看來,那人生了一雙華美的鳳目,身穿大梁形制的官服,看到他之後似乎有些意外,隨後神色又歸於平靜,眼神卻有些沉。

他對他點頭,口中則言:「顧將軍,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