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行前(2)

誠然此前半生多艱,但現在我終得以與這個人相守,我是如此的愛慕他,因此往後無論再遇見怎樣的窮冬烈風,只要能始終跟這個人在一起,我便不會再感到哀慼。

我會過得很幸福。

而此時齊嬰注視著沈相與韋氏的墳冢,心中亦感慨良多。

齊沈兩家乃是世交,但沈相作為一族之主君卻向來對世家交際不甚投入,是以他少年時也很少見到這位世叔,偶爾的幾次碰面也不過是匆匆忙忙的,他只記得這位主君溫和儒雅待人以禮,同他父親的威嚴冷肅甚為不同。

後來沈氏遭逢鉅變,他二人在廷尉法獄中又見,說了至那時為止最長的一番話。

這位主君也真是膽大之人,那時他明明對自己無甚瞭解,卻敢於將自己的女兒和兩筆驚天的財富交託給他,說來也委實讓人費解。

齊嬰不知道自己當初因何被沈相看中,也不知道沈相生前是否已經預料到會有今日之局面,他只知道他非常感激這位主君,讓文文來到他身邊。

誠然最初他是不願管這事的,沈家畢竟新敗,當時正是風口浪尖,要公然保下文文和她母親,即便對他而言也不是一樁容易的事情,何況此事可大可小,倘被有心人抓住馬腳,後果便不堪設想。

可近來他卻越發感激當年沈相的這個決定,同時也不敢深想,萬一當時沈相把文文交給了別人,萬一當時自己沒有應下此事,萬一當時他沒讓人把她從雪地裡救回來……

又當如何?

……他就會失去她,毋寧說,他將從未擁有她。

他將失去她小時候望著他時那些隱晦又繾綣的眼神,失去她字跡漂亮又事無鉅細的一封封書信,失去與她共享的那些日夜晨昏,失去愛上一個人的感覺。

他將變得更加孤獨。

而她來了,一切就變得不同了。

他無法說清究竟是哪裡不同了,也無法說清他為何如此深地愛她並需要她,只是當回頭看向過去的時候,他會無比感激一切發生過的、與她有關的事。

哪怕只是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

此時他望著沈相和韋氏的墳冢,與沈西泠一同下拜,一時彷彿又回到了四年前與沈相相見的那個情境,不同的只是那時他們隔著一道牢門,如今卻隔了一座墓碑。

他會繼續好好地照顧她,讓她安安穩穩高高興興,一生不再顛沛流離孤苦無依。

他會保護好她,以他的一切。

請二老放心。

沈西泠父母的忌辰一過,很快便是新歲,到了這個時候齊嬰自然就無法再留在風荷苑了,要回本家去過除夕。

兩人雖則已經朝夕相處了大半月,但沈西泠仍然很捨不得他,在他要走的時候一直癟著嘴,一副纏綿不捨的模樣。

齊嬰摟著她,反覆在她耳邊說這是他們分開過的最後一個除夕了,往後的每一年他都會陪著她守歲,這才漸漸將人哄得高興了一些。

他笑了笑,又伸手從懷裡拿出個東西給她,沈西泠接過一看,才發現那竟是一個紅包。

她一瞧就笑了,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說起來這倒是他頭回給她紅包,往年除夕前後很久他都不在她身邊,等她再見到他的時候早就沒有年味兒了,自然誰也想不到紅包的事。今年他走得晚,倒是勉勉強強能送出一個紅包給她,沈西泠接過掂了掂,還挺沉的。

他眉目溫雋,聲音低沉且好聽,對她說:「歲歲平安。」

紅包是大人給小孩子的東西,她才不想要呢,可是她又知道那是他給她的祝福,且更多的是一種寵愛,她便捨不得拒絕了,猶豫了半晌還是彆彆扭扭地收下,摟著他的肩頸吻了他,臉色緋紅,亦對他言:「……歲歲平安。」

今年除夕,本家是越發熱鬧了。

一個本就登峰造極的家族,隨著北伐的大勝儼然又邁上了更高的臺階,正如佳木生於山巔,是謂一枝而獨秀也。

去年除夕齊大公子的心情因變法不順而甚是煩悶,今年則大不相同。

春闈前三甲的狀元和探花都調任到了尚書檯,俱是有能之輩,尤其是那張德慈,想法之新銳、思慮之周密,令人歎為觀止,而伴隨著齊家權勢在北伐之後的又一次躍升,原先抵制變法之策計程車族官員也不敢再與右僕射為難,變法之策已然開始推行,或許一年之後便能夠看到成效。

而除了公務之外,右僕射家中也有喜事,他夫人又有了身孕,徽兒再過不到一年便能添個弟弟或妹妹了,這便讓大公子更為高興,一逢佳節更是神清氣爽,再也不見去歲那等陰沉的臉色,甚至還答應徽兒可以比往年多放一刻鐘的爆竹了。

家裡的孩子們玩兒得瘋,都簇擁著出去看放爆竹,也正是這個時候,齊嬰才找到一個機會同長兄說兩句話。

齊府庭院極闊,今日佳節滿耳都是歡聲笑語,齊雲卻沒想到他二弟同他說的話如平地驚雷。

……敬臣竟要離開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