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相見(3)

倘換了旁人,一聽君主說出這樣的話,實在難免生出居功自傲之心,齊嬰卻始終淡淡的,面上則仍持恭謹之色,只稱折煞。

蕭子桁拍了拍他的肩,乾脆一鼓作氣將出使的日子定在年後,以此和談作為嘉合元年的賀歲之禮,也的確很得宜。

大事既定,蕭子桁便越發輕鬆起來,想了想又笑道:「只是我那妹妹恐怕便沒有如此識大體了——她早就盼著你回來,想盡快與你成婚,若聽說年後你還要出使,恐怕又要鬧脾氣。」

新帝在此時提起六公主難免會讓人感到他有深意,譬如是否暗示著讓齊嬰在和談之後便繳權。齊嬰則對此並不在意,畢竟他自己知道,這次離開建康之後他便不會再回來了。

雖則如此,面上功夫卻要做得漂亮,齊嬰神情不變,一切如常地問:「不知殿下近來可好?」

蕭子桁一嘆,答:「沒什麼不好,只是父皇崩去,她十分傷懷——你也曉得,父皇原是最疼她的……」

提及先帝,蕭子桁的語氣和神情都頗為沉痛,也不知有幾分真幾分假。齊嬰在一旁低下頭,亦說了兩句臣子當說的悼念哀切之詞,蕭子桁沉默了半晌,隨後似乎才從那陣情緒中出來,又擺了擺手,對齊嬰說:「出宮前你去看看她吧?她最近一直鬱鬱寡歡吃不下飯,今日知道你回來又一直等著盼著,倘若你去看看她,想來她能好上不少。」

齊嬰聞言面色平靜,垂首答:「是。」

臘月裡建康溼冷又多見陰雲,難免顯得冷清蕭瑟,即便是一向花團錦簇的御花園,到了這個時節也有些凋敝。

齊嬰跟隨蘇平一道進了園子,遠遠地便見到蕭子榆坐在那個熟悉的八角亭裡,一見到他便起了身、正向他招手。

時隔半年餘,這位殿下也有些變化,大約因為先帝新喪,她還尚未從悲傷中走出來,整個人看上去輕減了許多,但她今日上了妝,氣色倒不顯蒼白,看上去與往昔一般無二。

蘇平默默退下了,齊嬰走近了亭子。

蕭子榆一見他便淚眼朦朧起來,先是叫了他一聲「敬臣哥哥」,隨即又似想靠進他懷裡。

齊嬰皺了皺眉,隨即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過,又向她行禮:「殿下。」

蕭子榆當然能看出他的避諱,不過半年餘未曾謀面令她一時顧不上計較他的疏遠,只十分珍惜這次見面,因此她也並未耍脾氣,只委委屈屈地看著他,嗔道:「怕什麼?左右我們馬上就要成婚了,何必再避諱呢?」

其實說起來,她這個委委屈屈的神情和含嗔帶怒的語氣都與沈西泠頗有些相似,只是落在齊嬰眼裡卻大相徑庭。每每他的小姑娘這麼對他撒嬌鬧脾氣,他都覺得惹人憐愛,令他心甘情願被她勾著,而蕭子榆如此他便心如止水,此外還有些不自在。

齊嬰略略別開了眼,斟酌了片刻後說:「陛下遣我出使北魏主理和談之事,年後動身,大約要耗費幾個月工夫。」

蕭子榆一聽這話卻是一愣,繼而情緒激動起來。

她原以為齊嬰這次一回來他們立馬便能成婚的,甚至她提前幾個月就已經備好了婚嫁所需的一切物什,連嫁衣都改了好幾改——如今卻說,皇兄又要讓他出使?還一連好幾個月?

蕭子榆真是動了氣,站在原地想了想,當即就要去找她哥哥理論,只是她又捨不得就這麼走了,還想再同她敬臣哥哥說幾句話,便強壓了脾氣,看著齊嬰說:「怎麼竟忽然冒出這種事來?我皇兄也真是,你才剛剛回來,他又要你去北地——你不能不去嗎?」

齊嬰神色淡淡,答:「家國之事豈可推辭。」

他的理由是漂亮完滿的,任誰聽了也無法指摘,若她再鬧,還會說她不知分寸不懂利害。

可蕭子榆真的不想讓他去——她有種隱隱的預感,這次他一旦去了,往後便會有大事發生……

她想立刻與他成婚,讓一切塵埃落定。

然而她這一生或許都拿這個男子沒有任何辦法,她只能被他拿得死死的,而她的任何言行似乎都無法對他構成任何影響。

她一時感到非常無力,又乍然墜下淚來,仰頭看著齊嬰說:「敬臣哥哥,父皇駕崩了,我真的很難過,難過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你能明白那種感覺麼?一個至親至愛的人,永遠離你而去……」

齊嬰垂下眼瞼,躬身道:「殿下節哀。」

他只是遵循禮節說了這樣一句話,實則並未與她共情,蕭子榆知道,並因此更加感到難過。

他那樣聰明的一個人,不會不懂她的感覺,他只是漠然,不想懂得她罷了。

蕭子榆的眼淚掉得更兇。

「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她哭著看著他,「我可以等你去出使,但是你答應我,這次等你回來我們就成婚,再也不要拖下去了——好麼?」

這一年,蕭子榆已經快要二十一歲了。

從她還是個半大孩子開始算起,她已經喜歡了他十幾年。

這樣的感情是很厚實的,也的確令人動容。齊嬰原本就不討厭蕭子榆,只是對她不是男女之情,如果可以,他願意把她當自己的親妹妹一樣照顧,而不是看她彌足深陷,最後為此又怒又悲。

他實在不想欺騙她,只是他亦身不由己。

齊嬰暗暗地嘆息了一聲,隨後神情平和,答了一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