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嬰眉頭皺得更緊,立刻就要把人拉開,手還沒碰到人,便忽而聽身後那人委委屈屈地說:「我好不容易才找來的,你怎麼這就要趕我走?」
聲音溫柔,泠泠動聽。
……竟是沈西泠的聲音。
那人的確是沈西泠。
小姑娘實在是長了本事,早在齊嬰給她去信之前便打聽到了大梁要退兵的訊息,當即便再也按捺不住,偷偷帶了幾個人就從建康跑了出來,一路北上來找他。
她實在太想念他了,又從未跟他分開過那麼久,彼時一聽說他要回返就一天也無法再多等,不管不顧地跑出來找他。
自然她也不是全然無謀,也一路打聽著大軍行進的路線,奔波了小半月,終於在淮州與人碰上了。
這小半月她十分辛勞,自建康至淮州有近五百里之遙,她怕錯過他,就不得不趕路趕得急些,有時晚上都不休息,連夜奔波。冬日裡那樣苦寒,她在馬車裡凍得瑟瑟發抖,卻也不肯去尋個客棧休息一下,寧願受凍也要繼續趕路。
著了魔似的。
所幸這些辛苦沒有白費,她終於在淮州與大軍碰上了。
她讓六子去把白大哥找了來,問他能不能讓她見公子。白松一見她來了,一貫沒什麼表情的冷臉都驚訝得有些變了色,過了好半晌才平復下來,斟酌了斟酌,又趁夜把她帶進了齊嬰的營帳。
她進軍營的這一路都是又緊張又歡喜,只可惜她到的時候齊嬰還沒回來,據說仍在外應酬,她便先坐在床榻上等他,只是她因一路奔波甚是辛勞,那時已然極為睏倦,是以等了沒多久便不小心睡了過去,直到方才齊嬰叫青竹進來,兩人的交談聲才把她吵醒。
時隔半年餘,她終於又聽到了他的聲音,低沉的、冷清的、令她心安又心動的,讓她幾乎一下子就溼了眼眶。
她當時差點就要奔過去抱住他了,只是她又很想讓他先發現她,從而看到他眼中露出驚喜之色,便強壓著悸動沒有從被子裡跑出去,哪料等他進來了,便先要趕她走,而且聽那話的意思……他似乎把她當成了別人?
除了她,還有別的女子來過他的營帳嗎?
甚至,上過他的床榻?
沈西泠立刻委屈了起來。
而她抱住他說完那麼一句話以後,她心心念唸的那個男子就猛然轉過了身來,那雙她長久未見的鳳目裡乍然露出錯愕驚異之色,再後來她便如願看到了他眼中的驚喜,如同海上升明月,明亮又開闊。
他看起來……好生歡喜。
沈西泠的疲憊和委屈忽然就在他眼中的那抹亮色裡輕易地潰散了,隨即又被他一把拉進懷裡,他的手緊緊地箍在她腰上,她聽見他聲音極低地在她耳邊問:「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來了?
如此寡淡的一句話,甚至帶一點輕微的嘆息,她卻能聽出他背後強烈的情緒,亦牽引出她更多的悸動。
她有些眼熱地摟住他的肩頸,並未直接答他,只說:「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太想你了。
所以就算我們隔了那麼那麼遠,我也還是要來找你。
她話音剛落就感到齊嬰摟在她腰上的手再次緊了緊,甚至他的呼吸也跟著亂了一下,她感覺到了他的情動,亦為此心神搖晃起來。
只是他隨即又很突兀地把她拉開,握著她的手臂上下打量她,眉頭重新擰起來,口氣極其嚴厲地訓她道:「你是怎麼來的?一個人來的?最近各地鬧匪患鬧得那樣厲害,你一個人跑出來萬一出了事當如何?」
此事倒也不怪齊嬰生氣。
大梁此戰雖勝,但付出的代價卻很沉重,因兵力不足,戰爭之中又臨時從各郡縣徵調民兵,是以南歸這一路都能看到不少郡縣十室九空。男子大多戰死沙場,剩下的便只有婦孺老弱,因逢年關,各地都頗有些不太平,尤其山匪下山作祟為害百姓,有些地域甚至還有當街強搶良家婦女的荒唐之事發生,一片烏煙瘴氣。
如此亂的世道,她又生得如此美貌,萬一……
有楊東之事在前,也由不得齊嬰不多想。
他實在很擔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