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相見(1)

慶華十七年十一月十五,梁軍退兵。

退兵的決斷是齊嬰做的,那時梁皇還未駕崩,臨死前收到了齊嬰自江北送來的上書,允。

韓守鄴韓大將軍對齊嬰的這次上書十分不滿。

他雖然六月時就被顧居寒在許昌虛晃的那一槍給嚇破了膽、想退回江左了,但後續梁軍一路順風順水,他的忠肝義膽和壯志凌雲便又陡然恢復如初,如今越戰越勇正在興頭兒上,甚至想一路打進上京去活捉了魏帝、光復了大業,結果熱血上頭之時卻接到退兵的聖旨,又聽說這奏表是齊嬰上的,自然很氣不過,便又去找齊嬰吵了一架。

齊嬰對這位世伯十分忍讓,何況如今戰事已畢,他就更無意與他動干戈,任他嘰裡呱啦地吵嚷發洩了一通,便也不了了之了。

這退兵之事,齊嬰當然有他的考量。

這次北伐雖頗為順遂,但如今的大梁還遠遠沒有強大到可以吞併北魏。如今他們已經入了中原,如果進入腹地風險便會增大,一旦北魏殊死一搏,梁軍遠端奔襲已然疲敝,屆時必然無法招架,現在退兵是穩妥之舉,亦便於戰後談判時為大梁爭取更多的利益。

齊嬰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攻入上京,只是想借這一戰削弱顧家人的權勢,令高魏傷及元氣,以此換得江左十年太平,這樣即便他離開朝廷,也暫且可以安心了。

自四月興兵至今,他已離開建康七月有餘,等回去見到沈西泠,大抵還要半月餘。她從未和他分開過如此之久,也不知道小姑娘如今怎樣了,是否將自己照顧得好。

他的案頭整整齊齊地放著她送來的每一封書信,即便在戰事最吃緊的時候,他也將每一封信都逐字讀過,看著她事無鉅細地說著她生活中的一切,譬如雪團兒長胖了,譬如望園中的荷花開滿了又枯萎了,譬如她今日去忘室取了一本什麼書讀,諸如此類。他看著,便彷彿離她很近,這空蕩冰冷的軍營也因此顯得柔和起來,令他在無限的疲憊之中得到寬慰。

現在他終於有時間能坐下來好好給她寫一封書信了,不必再像之前那樣潦草匆忙。

只是提筆之後小齊大人卻又有些詞窮,明明那樣思念她,可一時竟寫不出什麼話來付諸紙筆。

甚至……有些近鄉情怯的意味。

齊嬰無奈,最終還是僅僅簡要地對她說起自己的歸期,又想起上回她來信時末尾附的那個句子: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她喜讀《詩經》,這便是鄭風中的句子,既表思念,又有小小的埋怨和嗔怒——即便我不去找你,你便可以不告訴我你的音信了麼?

嬌氣又可愛。

他淡淡笑起來,想了想,又在信的末尾補了一句:子縱不來,我亦盼歸去。

折返江左還需耗費一段時日,單是過江入淮州之地便耗去五六日工夫。

大軍打了勝仗,又有兩位高位的大人在軍中,沿途所經之地的官員們自然免不了要逢迎巴結,每至一地必大興宴席。

韓守鄴自坐上大將軍之位以來就沒打過這麼痛快的仗,回程之中自然志得意滿,全然忘記了當初自己怯戰欲逃之事,每場夜宴都是來者不拒、逢請必到,夜裡喝至酩酊,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週而復始。

小齊大人便沒有那麼好請了,每每邀約,這位大人都因故推辭,多是稱公事勞碌不便赴宴,夜夜都隨軍住在軍帳之中。韓大將軍每每聞訊都是冷哼一聲,似乎在譏誚樞相的規矩和板正,同時抒發著對這次退兵的不滿,除此以外也沒什麼別的法子了。

這夜又是如此。

齊嬰推辭了宴請回營中休息,沐浴過後便生了倦意,難得打算早些歇下,後來又叫青竹進了軍帳,問他最近有無書信送來。

小齊大人說得籠統,實則卻是想問沈西泠那邊有沒有送信來,他上一封信送出去已有小半月了,卻還不見她回覆,他有些不適應。

青竹這樣的忠僕怎會聽不出公子的意思?只是最近風荷苑那邊的確並無書信送來,他也沒法胡謅說有,於是只好搖了搖頭。

齊嬰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讓青竹退下了。

小丫頭……怎麼信也不知道回一封。

他嘆了口氣,又看了會兒書,便轉進裡面打算睡下,這時才瞧見床榻上被子是鼓的,裡面竟躺了個人。

齊嬰的眉頭一下子皺緊了,立刻背過了身去。

這樣的事近來倒時有發生,多是沿路的官員自作主張,想著大人們北伐辛勞,軍營之中又無女眷,實在是不容易。原先仗沒打完自然不好胡來,如今得了如此大勝,小小破個軍紀也實在不是什麼大事,遂一個個都心思活泛起來,開始往大人們床上塞人了。

齊嬰之前就為此發過一次火了,沒想到今天竟又冒出這樣的事來。青竹和白松他們也是太過懶怠,一個大活人被送進他營帳裡竟都發現不了。

他實在有些動怒,以至於聲音都冷了下去,揹著那床榻上的人沉聲道:「我早已說過不要再送人進來——出去。」

小齊大人這句話說得如此冷淡,就算是不熟悉他的人聽了也該知道他是動怒了,可那床榻上的人卻似乎不曉得害怕,先是窸窸窣窣地下了床,隨後還膽大包天地從身後抱住了小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