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風雲(2)

郭滿當即就要出戰,左右副官又是苦勸,還以顧小將軍來壓他,奈何郭滿立功雪恥心切,已經聽不進忠言。

他本是老燕國公帳下左膀右臂,本來就把顧居寒當作晚輩,哪裡又是真心服他?當即便放言道:「老國公領兵時,我等何曾打過這麼窩囊的仗?小將軍雖然神勇,但也不過還是個娃娃罷了,如此危困之時,我等老將若不開出一番天地來,豈不教人以為我大魏無人?」

語罷再不多言,即刻開城出兵。

慶華十七年六月雙十,郭滿大敗,為梁小將裴儉所殺,許昌落於梁軍之手,中原門戶已開。

次日,遠在上京的顧居寒得訊,深為痛切。

他還是漏算了。

當年大粱樞密院發的禁戰令受到梁將的何等牴觸他並非不知道,那齊敬臣甚至不惜當眾親手殺了一個從四品的武官才穩住了局勢,如今他只靠區區言語,又怎能勸得住郭滿?

……是他輕忽了。

如今大魏腹背受敵,真正是危急存亡之時,朝廷亦為之震動,魏帝下旨命年邁的老燕國公親自率軍迎敵。

這是一個於大魏將士而言極為振奮的訊息!

老國公戎馬一生,屢屢為大魏立下汗馬功勞,早有戰神之名,有他在,定然天佑大魏,不會再有敗仗!

而正值此時喜訊成雙:位列大梁樞密院十二分曹之一的劊手徐崢寧,潛入江北扶持叛逆,如今已被顧小將軍生擒。

戰局,又要發生變化了。

前線戰事如火如荼,每日死傷無數宛若人間煉獄,而後方的建康,仍然是一副安穩祥和的太平氣象。

這或許是如今天下最後一塊太平淨土了,而沈西泠知道,這份安穩正是那個人親自在盡力守護的。

她朝朝暮暮都在思念他,同時也朝朝暮暮都在替他擔憂。

他離開建康之前曾經在她的要求之下反覆起誓,答應她他一定會平安無事地回來,甚至直到他離開風荷苑的最後一刻、他們相互擁吻著告別時,他也仍然在她耳邊低聲允諾著。

他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沈西泠相信他的品性也相信他的能力,只是戰場之上總有變數,勝負輸贏又難以預計,即便她得了他的承諾依然每天惶惶不可終日。

好在他會偶爾給她送來書信。

他的信字跡潦草,看得出都是匆忙之間擠出工夫去寫的,而且十分簡短,儘管戰火紛飛中書信往來如此艱難,他也不懂得珍惜這樣的機會,凡事都言簡意賅,幾句交代過他的平安,再囑咐她兩句,此外便沒有別的了。

可就是這樣簡短的書信,在他離開的那半年餘時光中,成為了沈西泠唯一的慰藉。

每個差役送來書信的日子都是沈西泠的節日,她會迫不及待地拆開,確認他的字跡,提心吊膽地看完、知道他無恙以後,她才會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等這驚心動魄的第一遍看完,她便在下一封信到來之前反反覆覆地看前一封,直到每個字都鐫刻在心上了才罷手。

她也會給他寫信。

與他不同,她的信往往都很長,有時會有十幾頁,她其實也不知道這些信他到底有沒有空看,甚至都不知道它們能不能送到他手上,但仍然還是會不停地寫,似乎在借這樣的方式紓解心中的焦慮和緊張,也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到他還在她身旁。

說起來沈西泠倒是個心性堅韌的人,有些人或許會因為心中的惶恐而去躲避了解一件事,但她不會,儘管她時刻都擔心會聽到不好的訊息,但她依然不斷地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在打探前線的動向。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被逼急了,因此才慢慢發現:財富也是一種權力。

她以前只懂得用錢賺錢,而現在她發現錢可以轉換成別的東西——譬如訊息。楊東死後,建康的白疊子織造生意幾乎全歸在她的手下,大至江淮一帶,她都借這門生意有所往來。商道中人門路甚廣,打探訊息也最是靈便,只要有金錢驅使,便能夠穩妥地將訊息送到她面前。

她開始學會利用財富去交換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因訊息變得多了,她的視線也因此變得更加開闊。她開始能夠看到前線的緊張,能夠看到他處境的艱難,能夠看到多地十室九空的慘象,能夠看到朝廷和百姓的痛苦——她更加靠近他了。

不再僅僅是一個閨閣中的女孩兒,也不再僅僅是一個逐利的商賈,她太過於愛他,因此開始看到他看到的東西,開始思考他思考的問題,開始憐憫他憐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