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還沒忘記公主的事,便又壓著喜悅問他:「那……那公主呢?你方才不是說要娶她?」
他眉目安定,很坦誠地看著她說:「那是假的,我不會娶別人。」
那句「別人」似乎透著對她的鐘情,沈西泠聽懂了,心裡的歡喜便有些壓不住了,頓了頓,理了理思緒,又問他:「假的?你騙了那位殿下?那……那沒關係麼?你會不會出事?你……」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都是關於他的、都是擔心他的。
齊嬰笑了笑,明明後背的傷口還疼得厲害,他卻覺得無關緊要了。
他又捏了捏她的小臉兒,頗有深意地說:「你不用擔心這些,我都會處理好,你只要知道我絕不會辜負你。」
沈西泠的心一下子就被他戳中了。
他真的很明白她。即便他從沒問過,可他卻知道她的惶恐、她的不安,所以他會這樣清晰地給她承諾,毫不含混,亦不需要她自己猜測。
她實在愛極了這個人,愛到已經有些鼻酸了。
沈西泠拼命忍著淚意,想了半晌,又問他:「那……那我們離開的話,你的家人呢?比如你父親母親、兄嫂、弟弟們,他們怎麼辦?」
齊嬰沒有立刻回答這句問話,只是那雙鳳目中的光采微微有些黯淡了。
私奔……說的輕巧,其實只要他活著一天,就註定無法逃開家族和朝廷的束縛。如果他要走,那必然要以一個死人的方式,否則就算他走了,齊家也會因此受到牽連。
因此他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頭——與親人或許還能再見,卻一定難如登天。
他明知如此,那時卻對沈西泠說:「無妨,不過稍難一點而已,想見還是有辦法的。」
而他雖然已經掩飾了此事的艱難,可沈西泠依然動容得無法自持。
她知道,他為了她,捨棄了很多很多東西。
比她能夠想象的還要多很多。
她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撲進他懷裡攥著他的衣服哭,卻說不出什麼來,只能一聲一聲地叫他:公子。
齊嬰無奈地摟住她,輕輕親了親她的額頭,又打趣地問她:「哭成這樣,是不想跟我走?」
沈西泠哭得眼睛都紅了,聽他這麼說還是不忘反駁,先很快說了一聲「不是」,又繼續說:「我當然想!我做夢都想——我只是、我只是……」
他輕柔地幫她擦眼淚:「你只是什麼?」
她看著他繼續哭:「我只是從來沒有想過能得到這麼多……」
三年前我初次見你,只想求得你的片刻憐憫;後來我變得貪心了,卻也只敢想著留在你身邊,沒想過能真的和你在一起;再後來我們在一起了,我以為我要忍耐一些難過和委屈,沒想到你卻願意放下一起帶我走。
我本只求須臾,你卻給了我此生綿延無盡。
沈西泠哭得越發厲害了。
齊嬰嘆息了一聲,又輕輕拍拍她的背,低聲哄慰著:「也不都是為了你,我也的確累了,想休息了——你不是早就知道麼?我想要什麼樣的日子。」
沈西泠當然知道。
當年忘室之內書卷無數,卻只有抱朴公的文集讓他反覆翻閱,甚至還留了那麼多的批註——他真的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去山林溪泉之中晝寢。
沈西泠的眼睛亮起來了。
齊嬰笑笑,開了個玩笑說:「不過到時候我沒有官位也沒有錢財,萬一讓你過得不好怎麼辦?」
沈西泠一聽,身子立馬坐直,拉著他的手說:「這你都不用管,到時候你就好好地休息,看你喜歡的書,每天就散步、釣魚、養花養草,我可以去賺銀子——你也知道我本來就喜歡賺銀子,而且也特別會賺銀子。」
她說得高興起來,自己擦了擦眼淚、不必他再哄了,又看著他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可以帶一些銀子走,我存了不少,或者把現在手上的鋪子賣一賣,總能有不少錢,足夠我們買上一個很不錯的田莊了!然後到時候我們可以把土地分一分,有一部分種菜,有一部分給佃戶——啊,還可以種果子,你最喜歡吃什麼果子?」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好像越來越興奮,彷彿明天就要過上這樣的日子了。
齊嬰覺得有些好笑,又委婉地提醒她:「文文,我們還得等一陣子才能走。」
他原本還擔心這話會打擊了小姑娘的熱情,沒想到她只是頓了頓,很快又提起了精神,繼續興高采烈地說:「過一陣子?嗯,那也好,正好也有時間好好盤算盤算——啊對了,我們能帶著水佩她們一起走嗎?你身邊總離不了青竹和白大哥吧?現在你給他們多少月錢,具體都告訴我吧,我要算一算,看看我們一開始能不能養得起大家……」
說著說著她又苦惱起來,眉頭一皺,問:「要是養不起的話,可能還是要做點生意的——只是我們畢竟是私奔嘛,總不好太招搖的,可以做點小本買賣,不惹眼的那種——你覺得怎麼樣?」
她一直叭叭叭地說,像一隻歡快的小雀兒,齊嬰一直耐心聽著,但其實具體她說的是什麼他倒沒有很在意,只是一直在欣賞她開心快樂的樣子,神采奕奕的,連眉間那顆漂亮的紅痣都彷彿更加鮮豔起來,令他也跟著愉悅。
她如此開心,那他所有的捨棄便也都是值得的了。
「都可以,」他笑了笑,拉起她玉白的小手親了親,眉目溫柔無限,「夫人做主吧。」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輕不重,正是萬般皆宜。而「夫人」二字卻明晃晃、昭昭然地落在她耳裡,像個溫柔的烙印。
夫人……
那是她曾經連想一下都覺得是逾越的名分,如今他就這樣給了她,她知道,那不單單是情愛,更是珍惜和尊重。
他真的把她放在了心裡。
沈西泠本來都已經不想哭了,可這時一聽齊嬰說出這兩個字,眼淚便又止不住地往下掉,啪嗒啪嗒的,好生莫名。
他失笑,又給她拭淚,還不輕不重地訓了她一句:「又哭。」
沈西泠也覺得自己這樣十分丟人,可是無奈就是控制不住。
她害臊了,便倒打一耙,拉著齊嬰的袖子埋怨他:「都賴你,都是你惹我哭,我本來都不太哭的……」
「胡說八道,」齊嬰笑起來,眼中充滿愛憐,卻還是戳穿了她,「你本來就愛哭。」
沈西泠聽言一愣,又被他這話逗得破涕為笑,靠在他腿上笑個不停。
此後漫漫長夜,兩人始終相互依偎著纏綿絮語。
彷彿可以就這樣直到一個又一個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