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定情(2)

他問得很真,似乎是的確不知她想說什麼,沈西泠覺得說出來沒意思、平白又顯得痴纏,便沒打算再開口。他卻不罷手,又問了她一次,好像一定要聽她說清楚似的。

沈西泠從他懷裡退出來一點,仰起臉看著他說:「往後,我不是就要嫁人了麼?」

齊嬰那時的神情明顯一怔,好像頭回聽說她要嫁人的事,也好像讓她嫁人的人不是他似的。

而沈西泠一從他的懷抱裡出來、失去了他的溫度,便開始感到有些冷了,她自己又裹緊了被子,低下頭不再看他,又有些出神。

一提到嫁人,她就不免又想到方才楊東對她做的事。

她對男女之事是很陌生的,從沒有人教過她那是什麼,前段日子她聽齊嬰說起婚嫁的事,心中所想的也只是鳳冠霞帔高堂紅燭一類的東西,並不曾想過要如何與成為自己夫婿的那個男子相處。

原來……她的夫婿會那樣對待她麼?

會把她困在身子下,會親她,會撕扯她的衣服?

她又止不住發抖了。

她害怕且委屈,覺得倘若真是如此,嫁人又與遭難有什麼分別?她無法忍受其他男子的觸碰,哪怕只是靠近也不行。

她接受不了。

一點也接受不了。

她覺得她必須要跟齊嬰直說了,說她早就想好的那些事。

她努力剋制著自己渾身的顫抖,垂著頭看著被角,叫了齊嬰一聲:「公子……」

齊嬰聽到小姑娘的聲音,看向她,見她低著頭縮在被子裡,又聽她聲音很低地說:「我可以不嫁人麼?」

她頓了頓,又抬起頭看他,眼中波光粼粼,一副急於向他解釋的樣子。

「我不是想賴著不走,就只是不想嫁人……三哥哥很好、是我不好,我,我接受不了……」

她白玉似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自己擦掉從眼眶裡掉出來的淚水,手腕上被楊東勒出的紅痕更加清晰刺目了。

她繼續說:「我知道我給你添麻煩了,也知道我不適宜再留在風荷苑——我已經想好了,東西也收拾了一些,很快便能搬出去——只是……三哥哥說你會給我一筆嫁妝送我嫁人,我不想要嫁妝,那能不能……能不能把嫁妝折成一個鋪子給我?」

說到這裡她似乎自覺理虧了,神情變得尷尬起來,又有些無力地解釋著:「……我也不是白拿,等過一段日子我安頓下來了會再把錢還你,以後也會一直……」

她還沒說完,就被齊嬰一把拉進了懷裡。

他緊緊地抱著她,幾乎是把她按在他懷裡,他的左手也輕輕地扣在她的右腕上,避開了她的傷口,在她耳邊說:「沒有嫁人。」

他的氣息是滾燙的。

「我再也不會讓你嫁給別人。」

這句話終於說出口的時候,齊嬰心裡只感到解脫,自擊鞠那日過後一直盤桓在他心底的壓抑和痛苦,一瞬間便化為烏有。

他放棄了,放棄了那個要放棄她的念頭。

他根本就不想讓她嫁給別人,他們朝夕相處了三年,他比誰都清楚她的心意,同時他也知道,自己也已經動心。

他活得那樣艱辛,每走一步都要再三權衡,而真正屬於他的東西卻幾乎沒有,或者即便有,也並非是他真心想要的。

他並不貪心,只是想要她而已,而僅僅只是這一個私願,也依然那麼那麼難。

他不是沒想過要放棄,為了家族和朝局,他想過捨棄自己的一切私慾,甚至狠心地要傷她的心。

可這一切並沒有他以為的那麼容易。

三個月以來他每天都在壓抑和痛苦中度過,她以為他不迴風荷苑是為了避開她,其實他只是為了避開他自己、避開他想不計後果跟她在一起的私心。

但即便他不見她,也還是會頻頻想起她,樞密院裡累積的案牘、翰林院中瑣碎的人事、朝堂之上紛雜的矛盾,都沒能讓他忘記她,他依然每天都會想起她。

越疏遠她,越想念她。

他親自在他們之間築起的高牆漸漸開始坍塌了,在那樣的縫隙中他聽到他自己心底的聲音。

他不想她嫁給別人。

這個聲音一開始只是淡淡的,如同他坐在樞密院中聽諸曹爭辯時一般清淡,後來卻變得越來越大,終於在今天他闖進那道門後震耳欲聾。

……他不能容忍,除他以外的任何一個男人靠近她。

一釐一寸也不行。

齊嬰緊緊地摟著沈西泠,如同抱著他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在她耳邊重複了一遍:「再也不會了。」

我再也不會,與你分離。

沈西泠不知當時齊嬰心中所想,只覺得他的懷抱和往日都不同。

他很少抱她,罕見的那幾回也都是在她小時候,而且也都是輕輕的、淡淡的,長輩一般的擁抱,從未這樣緊這樣重地抱她。她卻來不及細想這個擁抱的意思,只是聽見他說不會再讓她嫁人。

她於是有點高興起來,覺得這是這麼多日以來發生的唯一一件好事。

她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向他道了謝,想了想又有些猶豫和尷尬地問:「那鋪子的事情……」

話剛說了個頭,他的懷抱便鬆動了,他放開她,但仍離她很近很近,近到他們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她從未離他這樣近過,近到讓她覺得她和他是一體的。他素來是好整以暇、冷冷清清的人,可那時他渾身都淋了雨,難得不那麼闆闆正正的了,可他依然是俊逸好看的,甚至他的那雙鳳目也顯得更加深邃起來,光華閃動如同雪淬。

他就以那樣的眼神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就在這裡,其他哪裡也不必去。」

沈西泠有些迷惑了,無論是他的樣子還是他的話都令她感到費解,而在這樣的迷惑之外,同時又有一個令她感到難以置信的念頭隱隱約約地從她心底鑽出來,令她更加戰慄。

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只篤定是自己會錯了意——就像之前,她以為他是喜歡她的,最後卻聽到他要她嫁人的訊息。

她不願再自作多情了,否則不單她會心傷難過,也會令他不勝其擾。

沈西泠努力將心中忽然冒出的狂喜和戰慄揮散,以她那時全部的自持和冷靜面對著近在咫尺的他,輕聲問:「不必離開?……那我該去哪裡?」

而她愛的那個人已經愈發靠近了她,帶給她更多的悸動和顫抖,他們呼吸相纏,鼻尖已經碰在了一起。

她聽見了他的嘆息。

他說:「和我在一起……」

說完,他吻了她。

沒人能說清那是一個怎樣的吻。

它來得很突然,起碼他們之中沒有一個預想過它會在那個夜晚發生;可它又來得那麼理所當然,以至於他們都只是輕微地怔愣了一下,隨後便立即被捲入了它。

他們都太過渴望對方了,那個吻因此而只有一瞬的試探和剋制,很快就變得熱烈起來。

沈西泠只感到自己墜入了一重幻夢,被屬於他的氣息整個圍繞著,而僅僅是他在吻她的這個認知就讓她悸動得渾身戰慄。她原本感到那樣冷,可此時卻渾身都在發熱,她仰著臉承受他的親吻,同時也在毫無章法地吻他。

熱烈地吻他。

他的吻是灼熱的,不像他平日裡那樣冷清,他把她緊緊箍在懷裡,吻得她整個人都酥軟了,令她無法思考也無法動彈,身子軟得直不起來,只能勉力伸手攀住他的肩頸,卻依然撐不住自己的身子。而他永遠都知道她的一切,在她沒了力氣的那一瞬間便伸手牢牢地摟住了她的後腰,託著她吻,他的手掌也是滾燙的,透過她單薄的衣服烙印在她腰側細嫩的肌膚上。

像是要焚盡他們彼此的靈魂。